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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慈大传
作者:王宏甲
内容简介
1981年,美国译出一部中国宋代的著作,全名《洗除错误十三世纪的中国法医学》(The Washinga Away of Wrongs: ForensicMedicine in Thirteenth-Century China)。该书中国版原名《洗冤集录》,美译本副题为译者所加。为什么要加这个副题?因为可以更容易看到这部书的意义:从远古到十三世纪, 西方没有人写出法医学著作,这是世界上第一部法医学著作。 在许多人印象中,欧美法制似乎一直比中国先进。可是欧洲中世纪盛行神裁法或以决斗自行解决争端,决斗中一方杀死另一方,不必负法律责任。但在中国,武松斗杀西门庆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有人管法,就得有人检伤验尸,其学问即法医学。 在世界法医学史上,宋慈的姓名就是中国人的骄傲。但很多人对他很陌生。他在高级法官任上仍然躬亲尸检,这在十三世纪的西方各国都觅无可寻。他是在法官任上写出世界上第一部法医学专著《洗冤集录》而成为法医学之父,其公正清明也堪称人类法官之楷模。 《宋慈大传》以长篇的形式,为读者再现了南宋著名法医学家宋慈刚正不阿,洗冤除暴的一生。作品的主人公是一位一生都同洗冤 联系在一起的人;是一位关心民瘼、敢于洗雪冤假错案的大法官。通过他,让人们懂得: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不难于听言,而难于言之必效。通过他,让人们知道:平反冤案和避免冤案,不仅需要刑侦技术,更需要道德良心。通过他,更让人们清楚:无论任何朝代,不能只把希望寄托在清官身上,重要的是致力于建立健全法制。
插图
文怀沙先生书签丙申春
《洗冤集录序》宋慈手迹
《洗冤集录》出版不久即被宋理宗皇帝钦颁天下,成为全国审案官员案头必备之书。宋亡后,《洗冤集录》仍受到元朝皇帝重视,元刻本书前印有元朝的《圣朝颁降新例》,并将宋慈《洗冤集录序》手迹完整地保存下来,弥足珍贵。
宋慈画像徐子鹤宋大仁 合绘
一九五五年六月起,这幅宋慈画像在江苏省卫生厅主办的南京中医药展览会上展览达四个月。从十月起,在广东中医药展览会又展出两个月。一九五七年在福建中医药展览会再展出一个月。瞻仰者共有三十多万人。
焦尸案戴敦邦 画
一九七九年,王宏甲创作了第一个宋慈断案故事《焦尸案》,著名国画家戴敦邦为此篇插图。该文与插图刊于一九七九年上海《青年一代》第四期。
元刊本封面
元刊本部分目录
日文译本
剑桥大学东方文化教授嘉尔斯译本首页
美译本封面
宋本《洗冤集录》丧失殆尽,现存最古本为元代复刻本《宋提刑洗冤集录》。历元明,以《洗冤集录》为蓝本进行补、集、注、纂的著作甚多。最早被翻译到朝鲜的是元代人王与的《无冤录》,其中也主要是宋慈学说。继有日本人将朝译本转译成日文。最早传入欧洲的是据清代版本《洗冤录》译出的法文节译本。一九八一年出版的美译本是《洗冤集录》第一个外文译本。其意义在于:此前翻译到国外的中国古代法医学著作都是增删《洗冤集录》的版本,西方有学者认为,从明清版本翻译到外国的法医著作难以证明中国古代法医学已达至先进水平,只有发掘和翻译出中世纪的《洗冤集录》原本,才能有力证明中国法医学比同时代的欧洲先进。美译本做的这项翻译工作,足以证明宋慈是人类的法医学之父。
王宏甲(左)在首届国际法医学研讨会在大会作《伟大的法医学家宋慈》专题报告,翻译(右)正用英语翻译
一九八七年秋,首届国际法医学研讨会在中国召开,东西方专家都因宋慈是中国人而会聚中国。本书作者王宏甲应邀出席,并在大会作《伟大的法医学家宋慈》的专题报告。大会会址在沈阳中国医科大学。本次大会中方主席为中国著名法医学史家贾静涛教授,外方主席为英国伦敦大学医学院法医学科主任卡梅伦教授。
封面配图:宋慈张自生 画
一九八六年纪念宋慈诞生八百周年时征集画作,我选了著名画家张自生的这张印作纪念册封面。画中宋慈侧身低头沉思,身后的手里拿着一只笔,笔尖有一点红墨,宋慈没穿官服,穿普通衣衫,这似乎是下班后的样子,下班后他还在思考什么?写《洗冤集录》吗?可为什么用红笔?写书该用黑墨呀?这该是斟酌判决问题。“反复深思,唯恐率然而行死者虚被涝漉”(宋慈语)。这里的“死者”已不是无罪的百姓,而是要判决的罪犯,他在反复深思,是不是完全没有疑问了,量刑准不准,万一杀错,死不复生。他是个以民命为重,对犯人也有大悲悯的大法官。我至今没有跟张自生先生交流过这幅画,不知他创作这幅画是怎么想的,但我感到,双手背在身后拿着的那只红笔有千钧重量,下班后依然这样低头深思(而不是昂首向前),生恐自己有错而使罪犯蒙受冤屈……这样的大法官,在中世纪的欧洲各国都没有。这样的法官形象不是范仲淹、不是司马光、不是欧阳修,也不是朱熹……这就是宋慈!
卷首语
| 煅龙骨 八钱 | 煅牡蛎 八钱 | 山萸肉 八钱 |
| 茜草根 三钱 | 地骨皮 六钱 | 炒山楂 四钱 |
| 五倍子 一钱 | 益母草 八钱…… |
才奉诏接任御史中丞,完全按照秦桧之意,办下这一旷古罕见的冤狱。”
“那薛仁辅、李若朴、何彦猷诸位大人也遭贬黜,又是为何?”
“薛仁辅大人同情岳飞,曾隐晦曲折为之开脱;而李若朴、何彦猷则不惜拼却乌纱,力主正义,但势单力薄,怎挽狂澜?末了,自然更为秦桧所不容。”
“我记得,”宋慈说,“那次同审此案的,还有大理寺正卿周三畏……”
“周三畏大人是副主审官,也同情岳飞,但在审案之中畏首畏尾,犹犹豫豫,不吭不声,所以在此案了结之后,在万俟
升迁参知政事的同时,周三畏也升迁刑部侍郎,旋又升刑部尚书。唉,此事,不说他了。”
霍老说罢,从腰间拔下酒葫芦,咕嘟咕嘟喝起来。放下酒葫芦,霍老一抹花白的胡子,抬手指了指头上高悬的山崖,又问宋慈:“大人还想登到上岩去看看吗?”
宋慈道:“去!”
炎炎骄阳,高悬天空,加上这日没有一丝风儿,天气十分闷热,好似要下雨。四人刚刚踏入上岩地段,早已汗透脊背,口干舌燥。幸而进入上岩之后,他们是傍着流泉往上登攀,岩间泉流时窄时宽,时散时聚,随手可掬在掌中,送入口中解渴。但霍老却是滴水不进,以酒解渴。
“大人,你见过胡蔓草吗?”霍老边走边问,声音还是那样清朗雄訇。
“听说过,又名野菊、黄藤、火把花,也称断肠草。但没有亲眼见过。只知其草剧毒,服三叶以上即死。”
“老朽认得,前面断崖前有一处瀑布,离瀑布不远就长有那草。”
行不多时,果然听见了飞瀑之声,转过山坳,就见一处浮空泻下的瀑布飞挂崖前,宛如云中泼下的神水。四人紧走几步,到了断崖边,已是喧声如雷。俯视上下,仿佛身在半空,眼底景色均在白绿之中翻动。抬头望上,瀑泉高不见顶,估摸正身处在飞瀑的中段。真可以上观天降之水,下览飞去之瀑。雪翻珠溅,云影波光,其磅礴之势,壮观之情,非亲临其境莫能感触。宋慈在此略观片刻,即催霍老去看胡蔓草。待跟随霍老走到一处草藤之前,只见那草忽然间自行微微颤动起来。
“大人你看,这就是胡蔓草,其草近人则叶动。叶片狭长尖细,藤蔓柔细苍黄,开花艳似火把,花落状如野菊,如果取晒干的茎叶研为齑粉,毒杀力也极强。”
“有解法吗?”宋慈一边细细辨认,一边就说,“古书上说,此草吃下不久,用人粪汁灌之可解,不知确否?”
“以人粪汁灌之,意在催吐。其实,急取抱孵未生的蛋中鸡儿,碎研,合麻油灌入口中,则不单可以催吐,也有解毒之功。不过这一切都要及时,稍慢便没有救了。”
“你老见过经此得救的人吗?”
“没有。不过……”
“怎么?”
“我父亲救过服胡蔓草中毒的人。”
“你父亲?”
“我父亲也当过仵作。”
“是吗?”宋慈不无惊异而惊喜。
“有一年,我父亲遇着一件世间罕见的事。有一个乡民,因与人结仇,又斗不过仇人,就决心以死与仇人相拼,于是自服了胡蔓草去仇家寻衅。结果,双方刚交上手,这人便因药力攻发扑地而倒。当时,恰好被我父亲撞见,翻看他身体时,发现他衣袋里还有两叶胡蔓草,知道他是自服了胡蔓草来的,忙向四邻寻取蛋中鸡儿碎研,合麻油灌下,果然得救。否则,这人要是死了,遇到不明其中诡秘的官儿,那个仇家倒也真是难逃偿命的。”
宋慈认真听着,心想此行真受益匪浅。童宫不待吩咐,已动手将那胡蔓草连藤带叶采摘一些下来。他知道宋大人是要取样留存的。
夏日的天,阴晴不定,说变就变。刚才还热得没有一丝风儿,眼下高天中的云儿却又飘动很快地从远方流来。蔚蓝的天空暗了,霎时间已是狂风大作,变幻莫测的流云更似千万匹怒起的野马奔涌而来,穿峰裂谷,伏草弯树。雷声隆隆地滚动,眼看就要下暴雨了。
霍老又问:“大人,山顶有座通济寺,寺后的一处岩壁下长有一种茜草,不知大人可曾见过?”
“茜草?”宋慈摇了摇头,这种名儿的草,莫说看过,他连听都没听过,忙说,“不曾见过。”
“江南一带,有歹人用它浸醋,出卖与人,用它涂抹在伤损之处,伤痕便会隐而不见。但用甘草汁解之,可使伤痕再现。大人还想去认一认吗?”
“去!”
对世间一切千奇百怪的事,宋慈都有兴趣;对与断案有关的一切奇事,宋慈更是不遗余力地广征博取。焉能不去!
峭壁插云,高耸入天。雷声仍轰轰地响,撞得山崖四壁都在颤动。沿着长长的石径,他们继续向上攀去,仰视苍天,仅呈灰白一练,四人未到山顶,暴雨已倾盆而下,霍老领宋慈奔入悬岩下的一个洞窟。
洞窟中凉风飕飕,岩露从头顶的石缝中滴滴答答落下,发出清脆的溅声。霍老领头径向深处走去,穿越岩露滴落的地段,里面倒是挺干燥,各人就选了块平坦的岩石坐了下来。
“喝一口吧!”才坐定,霍老取下酒葫芦,拔了盖,递给宋慈,“这是老朽自酿的,颇有祛风化湿、通经舒骨、活血壮身之妙。”
宋慈也不推辞,接过葫芦咕嘟咕嘟喝起来。几口酒下肚,宋慈顿觉那酒果真不同一般,香气高雅,柔和甜润,酒力通臂透体,直抵丹田。
宋慈喝罢,霍老接过葫芦又递给童宫,童宫也仰脖咕嘟咕嘟几口下肚。接着,霍老便独自一人坐在一块岩石上只顾自饮了。
洞外雨仍在下着,宋慈坐在霍老斜对面的一块岩石上,很注意了老人一阵,忽然问:“霍老,恕我冒昧一问,你老……敢是想起从前在官衙里做事的遭遇了?”
霍老蓦然举头,拿眼望着宋慈。宋慈继续看到,老人的目光里似深藏着许多内容。他继续问道:“你老是仵作之后,且有如此高深的检验真知,一定也当过仵作,只是……为什么又不干了?”
“……”
“敢是吃了什么冤屈?”
霍老嘴唇翕动,讷讷欲言,忽又咕嘟嘟几口酒下肚,额上那块奇怪的疤痕也胀红起来。
宋慈的目光仍期待着老人。终于,霍老开言了。
“老朽……当过仵作。”老人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便似有涌流不绝之势,他又说,“大人你办案重证据,轻言供,想必平日听人言语也喜欢辨识虚实真伪。但我今日这番语言,只恐无法为你提供依据,不过……你会信的。”
“你老说吧!”宋慈殷切地望着老人。
霍老拔开葫芦塞,先饮了几口酒,接着就开始了叙说。他一边讲,一边饮酒,首先道出的是他传奇般的家世……
还是五代闽国王审知时,汀州城内住着一对母子。儿子擅长捕蛇,以此为生,二十岁上娶了乡姑谢氏为妻。一家三口生活虽不宽裕,却也相处得亲密和睦。
岂料天有不测风云,新婚不到半年,丈夫在一次捕蛇中被一条眼镜王蛇所伤,很快就死了。年仅十九岁的谢氏成了寡妇。
谢氏腹中已经有孕,负着亡夫的哀痛,日常的劳苦,以及婆婆时不时说她“克夫”的恶语恶声,谢氏顽强地生活着。孩子毕竟一天天在母腹中躁动,谁知,忽然一天,孩子早产了……大难之后,谢氏又顽强地活了下来。然而孩子没有了。从此,婆婆更视媳妇为“克星”。
度日如年般熬过了五个寒暑。婆婆一天天衰老下去,终于有一天泪眼瞎了。在这五年中,谢氏忍受着巨大悲痛,做女红度凄凉岁月,侍奉婆婆唯孝唯谨,又过了两年,婆婆患病卧榻不起了。在这两年中,谢氏对双目失明的婆婆越发照顾得入细入微。
婆婆的病一拖又是两年,谢氏索性与婆婆卧同一榻,日夜侍奉。她一片黄金般灿然的心终于照亮了婆婆不见光明的心。忽一日,婆婆抚摸着守寡九载,时年不过二十八岁的媳妇,浊泪横流,颤声劝媳妇道:“……你还年轻,早日改嫁吧!”
婆媳抱头痛哭了一场,谢氏抹去眼泪,仍执意对婆婆说:“我不。”
也就在这天,婆婆趁媳妇外出时,摸索着用一根绳子把自己就挂在榻前,死了。死的时候,双膝还是屈着跪在地面……婆婆一死,族亲将谢氏扭到官府,告她勒杀了婆婆。
知县审讯谢氏,问她:“哪有人脚不离地而能自缢身死的呢?……说呀!”
“民女……不知。”谢氏摇着头,已经吓坏了。
“大胆逆妇,竟敢不招。来人,大刑伺候!”
可怜一个弱女子哪吃得住那大刑,屈招服罪了。案子结解到知府。谢氏的胞弟因百般不解,更感姐姐昔日对他的恩惠,漏夜赶去状呈知府鸣冤。知府大人调审人犯,谢氏只求一死,并不翻供。此时,独有一个知府衙门的老仵作向知府大人进言道:
“双膝弯曲地面,自缢而死者,从前就有过。仅仅以此断为勒杀,不足为据,恐有冤屈。不妨差官把那老妇的尸体复检一番,可知分晓。”
知府大人采纳了这个仵作的建议,派出官员带着这个仵作前往复检。复检的结果,这个仵作以足够的尸检征象为据,确证老妇确自缢而死。谢氏的冤屈得以昭雪。
获释后的谢氏,很想报答那个不知名的老仵作,可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也不知如何能报答他。两年之后,谢氏三十一岁,仍然年轻貌美,嫁给了一个比她长十岁尚未娶妻的山里人。这山里人姓霍,以采药为生。此后谢氏生下了三个儿子,儿子长大后,谢氏仍然不忘当年那个救她一命的仵作,便设法让她的小儿子去当了仵作。因三个儿子中,小儿子最为机敏。
谢氏一直活到七十岁上,此时她的男人已先她而去。谢氏临终之时,就把自己那当了仵作的小儿子唤到榻前,把自己一生的坎坷告诉了儿子,最后,含泪恳求儿子道:“儿啊,仵作之事,是可以为天下蒙冤受屈的百姓平冤的大恩大德之事。你答应我,日后也一定在你的孩儿中选择一人去当仵作,子子孙孙……传下去……”
母亲说罢,便眼睁睁望着儿子,等待他的回答。儿子含泪应诺了母亲,劳苦了一生的谢氏这才欣慰而去。从此,霍氏家族充任仵作,就由谢氏的小儿子开始,代代相传。
岁月更替,江山易主。后来闽国灭于后唐,后唐又灭于宋,朝代变更了,霍氏家族每一代皆传一男儿充任仵作。北宋大臣向敏中当年在西京破获朝野闻名的“枯井尸案”时,就是霍靖的先人名为霍刚的充任此案仵作。这宗案子,北宋史学家,世称“涑水先生”的司马光在《涑水记闻》中曾有记载,宋慈也读过,只是其中没有霍刚的名字出现。不过,这也并不奇怪。一个小小的仵作在这一宗案中的作用,除却主审官知晓之外,实在也难为他人所重。
到了霍靖的祖父这一代。当年,他的祖父去职还乡后,还是把自己的技术传给了儿子。到了霍靖这一代,霍靖不但继承了祖辈数代都希望以此技术为天下百姓平冤的理想,更尽萃祖辈数代尸检技术的精华。代代以来,在衙门里,尽管这仵作之事,总不免被人轻视,但他们以精湛而特有的传世技术也总能得到一些励精图治的朝廷命官,乃至大臣所重。只可惜这样的官员太少了。当他们不在这些官员手下做事的时日,他们的忠于职守、磊落耿直,他们的不肯昧着良心唱检,就使得他们终不免在衙门里难以立足……
“说真言常常难免遭厄运,道假言则往往好运亨通。这……唉!”霍靖老人说到这儿,叹息一声,停了下来。
洞窟中一片沉默。只有岩露滴落的脆响和霍老仰脖饮酒的咕嘟声。宋慈明白,霍老将说到他自己的那番经历了。
老人喝下几口酒,把葫芦压在腿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此时,老人额上沁出许多汗珠,头上热气腾腾的,脸额上那块奇怪的疤痕也越发红得紫了。稍顿,老人果然说出数十年前他遇到的一宗案子。他言说这一案子以及自身的遭遇时,表面看去十分平静,声音甚至不如先前清亮,可这案子仍足以使听案人心灵不免颤动。在宋慈那不知容纳了多少古今疑奇案件的头脑中,也不能不使他暗自感到了震惊!
5.游湖案
狂风震撼着通济岩。洞外的雨依然在下,雷鸣夹着电闪,不时射透有如帘子般垂挂洞前的密集雨点,亮进洞中。霍老执着酒葫芦,开始从从容容地往下说:
“四十多年前,我遇到一宗十分罕见的案子。对案子,我照例不说得太细,诸如凶手何人,被害人姓氏,起因为何等等,就不说了。我只说大人感兴趣的案形。这案子,凶手作案之残忍,可谓至极。大人你想象一下吧:凶犯做一个木桶,约如人身之高,在桶里装满了水,放进石灰数升搅浑,把人头朝下倒置于桶中,再压上盖,片刻,其人即死。这种案形,不知大人可曾见过?”
“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宋慈如实地说。
“此案古已有之,从我曾祖父口里传下来,就称为‘游湖案’。”
“游湖案。”宋慈不禁想,各种见诸记载的古代疑奇之案,自己几乎是读尽了,可对此案一无所知。足见古往今来,一定还有许许多多疑奇之案未曾入书。这使他突然感到眼前呈现出一片尚不得而知的广阔天地。
“被害人进入木桶后,必然要被石灰呛出血,但血见灰气即回,血凝滞于面,也由于石灰的药力尽解。其人死后,用水洗净,毫无伤痕可验,面色微黄而白,一如病死。”
“那,你当时如何检验?”
“此案发生在一个计有五六十口人的名门望族大院之内。当时,此尸由其他仵作检验,检验结果断为病死。我因另有一案去检验了另一具尸首。但我回来时,听说这个案子,颇疑。初时不为别的,只因死者生前是当地蹴鞠第一高手,身体很好,何以突然病死呢?
“那时,我很年轻,对所疑之事总想弄个明白。加上这所疑之事,很可能系着一宗人命重案,我便打算趁那尸首还未入葬,在当夜潜入那户人家大院去勘验尸体。
“我去了。那夜的曲折,我也不必说了。勘验之后,当我启开死者嘴巴嗅嗅,忽然嗅到一股石灰味,使我顿时想到曾祖父传说下来的游湖案。我知道,此案被害人必从口鼻内呛入大量石灰,口鼻内的石灰虽可洗净,但石灰之味在尸体腐烂之前尚清晰可嗅。不但如此,我还用细绢裹竹签从死者耳穴中擦出了石灰。此外,我还知道,死者挣命时,从鼻窍内也可将石灰呛入颅中,灰最沉滞,呛入颅内必不能出,要验得确实,只需剖开死者头颅,必将真相大白。于是,我就潜出大院,回衙禀报了知县大人。
“谁料知县大人勃然大怒,训斥我道:你可是吃错了药,道此谵言狂语。
“我说,大人,这绝不是谵言狂语。
“知县大人又说:你可知,擅自夜入他人住宅,这是违法之事,要不是念你平日倒还忠诚,本县当拿你问罪。
“我当时全然无惧,认定这是一宗极其残酷的冤杀案,再说我这也是诚心为知县大人着想。我便据理与知县大人力争,我说:大人,断错了案,你也要遭贬的呀!
“知县大人越发大怒。我仍苦苦争辩。末了,知县大人果真把我断了个夜入他人住宅之罪,处杖刑九十,将我贬逐出衙。
“那时,我一腔热血,岂能甘休,就把此案告到知府去。知府大人听了后,很感兴趣,当即派员下来复检。
“掘墓验尸那天,我很激动。知县大人一同来了,那个大富人家的户主也被指令到了现场。我看他们仿佛无事般的神情,心里只想,等着瞧吧,墓一掘开,一切都会大白……”
霍老说到这儿,停了下来。
宋慈望着老人那由红而变得铁青色的脸,接下去说:“结果,墓掘开了,头颅不见了。”
“是的。”霍老顿了顿,继续说,“当时众人一片大哗,我还是冷静下来。我说:‘独独少了头颅,正说明案犯心虚,取走了头颅。可以立案侦破了。’没想到……”
“案是立了,可被审的是你。”
“不错。”霍老淡淡一笑,“案情急转直下,知县大人当即断言是我盗墓取走头颅,以混淆视听,图泄私愤。我仍然全无惧怕,因为我已看到那内棺外椁完全没有被人掘启过的痕损,毫无疑问,死者头颅是在下葬之前就被取走了的。这更说明凶手就在那户大富人家之内。我指出了这一切,可是……”
见霍老又把话顿住,宋慈心想,对游湖案,自己虽是头一回听说,可对打官司的事儿并不陌生,听到这儿他觉得对案事的发展,自己已基本心中有数,就又推测着问:
“如此说来,你被贬出衙门那天,那具尸首还没下葬。”
“是的。”
“那他们完全可以说,是你在被贬出衙门的当天夜里,再次潜入那户人家宅寓,盗走了头颅。”
“正是如此,我被拿到大堂,诸般大刑都用上了。那个大富人家清查棺内之物,又诬我盗走了棺内陪葬的钱财……唉,那时,我有多傻啊!”
“但你……毕竟在大刑之下清醒过来。”
“丝毫不错。直到那时,我才明白,他们何以临场掘墓,依然无事一般。我也想,凶犯何以知道在尸首入葬之前就取走了头颅呢?‘检验头颅,可知端的。’这话我只对知县大人说过。此中曲折,我有些清楚了。至于新来复检的官员也与知县大人言同声,行同步,又是为何?要不是那个大富人家上上下下使转了银钱,还能有别的原因吗?毋庸置疑,他们已是串通一气,要我性命来了。”
“后来呢?”童宫在旁听得攫拳叩齿,忍不住插问道。
“后来……我认了。”霍老平静地说。
“什么……你认了?”童宫又惊诧道。
“是的,我认了。不过,我只认了头一回去看验尸首顺手盗了财物,不认有第二次盗取头颅的事。”
“为什么?”
“问题已很明白,我要是不认,他们必将我拷打致死。我不能不想,如果我死了,从我的先人传下来、每代皆传一人当仵作,就将在我霍靖这一代断了,那我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我想,我不能死。
“那时,我变得聪明了。我知道,我如果认了盗取财物之罪,按神宗熙宁四年所订的《贼盗重法》:‘凡盗窃,罪当徒……’至多是被判个刺配南远恶州军牢城。而他们也知道,要叫我招出头颅藏于何处,我即便招了,也断断拿不出来。现在我已招出了盗劫,何不就以此定罪?即便要我性命,与其当堂打死在衙门,何不到发配途中下手来得无嫌……
“就这样,我认了盗劫。他们也果然以此定罪,将我先具徒流脊杖四十,接着唤文笔匠黥刺面额,又当厅取一面二十五斤团头铁叶护身枷钉了,押一道牒文,发配岭南。”
“后来,你逃走了。”宋慈直视着霍老叙说中渐渐由青变红的面容,微笑着说。
霍老摸摸面额上那块发红的疤痕,也笑了笑,继续说:“大人说得不错,要真轮到我作案,倒也不算太难。那时正值大暑,赤日炎炎,往岭南去的大道上,脚踏下去,步步冒烟。我便与两个押解公人说:‘如此狂热气候,要揉些解暑药儿熬汤喝喝,要不准得热杀在路。’他们也认得一些解暑草药,便一起动手采撷起来。
“我出这个主意,因为我少时从父亲那儿认得一种名为‘蒙汉姑’的草药。这种草药十分罕见,大人要是没见过,日后我一定采来给你辨认。那时,在路上,我就是看到了这种草,便采了杂在祛暑的草药之中。当晚在一个小客栈熬了,我自然想法子没喝。而他们喝下去不久,就如同死去一般。我就摸索着取了他们的钥匙,开了枷,逃了!”
霍老说到这儿,耸耸肩,拔取葫芦盖儿,饮下几口酒,接着摸摸面额上那块疤痕,微笑着又说:“我知道,大人刚才对我诸般经历的推断,怕就是源于我这块疤痕。不错,我要是不做特别处理,那黥刺便将一辈子跟着我。好在那宗冤案不是发生在汀州,否则我还回不到老家来,此生也就遇不上大人这样的贤明了!”
“你老说哪里话。”宋慈诚恳地回道,“宋慈今日能听到你老这一席谈,深得教益,实在是宋慈之大幸!”
“大人!”霍老目光炯炯,语音又分外清朗,接着就道出一番久蓄胸中的肺腑之言,“实不相瞒,大人你到汀州的当日,轻而易举就把那宗抢盐之案断个清清楚楚,雄儿回来一说,老朽便好像遇到了久违的贤人。再后又见大人布告蠲免半租,又从容替汀州百姓解决了食盐大难之事,老朽对大人更是思慕弥切,渴望一倾积压多年的胸中郁闷。昨天上山,偶见‘蒿草人形’,便不揣冒昧把大人请到这深山古洞里来,深望见谅!”
霍老把心中的话都尽情吐出之后,又仰脖举起那酒葫芦,直将葫芦里的酒咕嘟咕嘟喝尽,方才放手。
宋慈听了老人这番言语,也好似喝下一坛醇厚佳酿,心中暖热无比。老人一身浩然正气,满腔平冤之志,从五代时那个平凡女子开始,也可谓源远流长,令人肃然起敬!看着一生坎坷、经历不凡的老人,宋慈真不知还该说些什么。
“你老,好像十分好酒。”宋慈说。
“呃,不会喝酒,算不得好仵作。”喝尽酒后,霍老格外精神,一抹唇边花白的胡须,真是神采飞扬。老人又说,“验尸之前,喝上一口,可使正气内藏;验尸之时,含上一口,能避秽气;验尸之后,喷酒于炭火之上,打从上面走过,更可保邪恶不入。”说罢,四人都发出爽朗的笑声。
不知不觉,洞外已是雨过天晴。四人出得洞来,立即觉得山风带着润湿的水汽从身旁轻轻流过,清爽无比。放眼雨后天空,分外清丽。一弯彩虹,高悬天穹,光灿夺目。
四人继续向云山深处攀去,当他们绕过通济寺,在一处古藤盘结的崖壁上终于采摘到茜草时,正处在那帘飞瀑的顶端。宋慈站下,怡然骋目大自然的壮美雄姿,心中不禁暗自感叹:巍巍华夏,卧虎藏龙,民间也蕴藏着多少无价之宝啊!
第九章 飞蝇识器
(1233年—1234年)
用狗协助破案,如今全世界都不陌生。七百多年前,中国已能调动苍蝇协助破案,这是利用生物破案之首创。同时期欧洲处于中世纪,宗教裁判取代法庭,人的刑侦断案能力尚且被抑制、被废弃,哪里还谈得上利用生物协同破案呢?中国法官临场勘检此时已可分为验伤、验尸、验地、验器等等,这个飞蝇识器案的验器的方式,堪称法医学史上的一个经典。
1.烟火下的碎尸
盛夏已过,天气并没有稍凉。日头初升,暑热便开始在大地荡漾了。县衙内那两株古柏树偶尔带来的一阵风,也是热烘烘的;日头蒸烤得屋脊上的两头独角兽都仿佛在喘息。
这段时日,宋慈也去过霍靖爷孙的住处拜访。汀州自唐代以来就有汉人与畲人杂居的村落,霍靖爷孙是汉人,居住在城外一个畲族人居多的小山村。山上多竹,同村上所有人家一样,霍老的房屋也是竹木构筑的,屋内的家杂用具几乎全为竹质,这使篾户出身的童宫一踏进去就有种“如归”之感。
家境清贫,房中空洁,四壁悬挂的全是各种各样的草药。同霍老促膝长谈,宋慈每能拾得书本中难以见到的知识。
宋慈对乌石岗那宗“蒿草人形案”依然耿耿于怀,无奈现场没有留下其他可资追索的东西,每与霍老磋谈此案,霍老也拿不出什么妙法。
终于有一日,出没于大山之中的霍靖爷孙忽然在乌石岗那个焚尸坪附近,又发现了一起新焚尸案。
这日,霍靖爷孙照例天未破晓就出门进山,走到乌石岗附近,天刚放亮。薄明中,霍雄忽然看到山道侧翼的乌石岗下冒起一缕青烟。
“爷爷,你看,那是什么?”
“火,是火!快!”
霍靖甩开大步,两手分开树丛,朝青烟起处奔去。转上峦岗,就见是与上次焚尸坪相去不远的又一处草坪上燃着了一堆火。看那着火的偌大一堆柴草,足可以燃上半日。
“莫不是又有人焚尸?”
爷孙俩目光碰在一起,彼此明白是想到了一处。再四下里看,却不见人影。可那方燃未久的火光又表明放火人一定还在附近。怎么办?
“灭火!快,灭火!”
爷孙二人飞奔下岗,去扑那火。此时火已大着,火借风势,烧得噼噼啪啪,呼呼作响。幸而爷孙二人赶得及时,一阵猛扑,虽弄得衣破体黑,总算把火打灭了。
“快,扒开看看。”
“哎!”霍雄动手去扒那尚冒青烟的柴草,没扒几下,果然看到有一个鼓囊囊的布袋,袋上溢出成片成点的紫黑斑痕。
“血,是血!”霍雄叫道。
“解开它!”
袋口扎得很牢,霍雄用一把锯齿形的采药刀割开绳子,袋口一开,果真露出一具尸首来,一具被人以刀肢解了的尸首,尸身一丝不挂,一目了然,是具男尸。
爷孙二人又举目四望,头顶上是峥嵘的怪岩,脚下稍远处是一片不曾砍倒的足有一人多高的蒿草,除了潺潺的流泉轻响,除了青烟仍在这一块草坪的上空慢悠悠飘升,山谷四处只有一片令人琢磨不透的幽静,不见人影……
“不管他!”霍老说罢,与孙儿一同开始验尸。二人却才动手,霍雄忽然发现尸身上还有并非刀砍的创痕,又叫出来:“怪了,爷爷,你看,这人身上还有镰刀割杀之痕。”
“正是。纹路清晰,是一把新镰。”老人平静地说,显然他早已看到。
“是生前割杀之痕。”
“对。你看这里,项下这一痕,割断脉管,刃及项骨,足以致命。”
“从镰痕走向看。这人还是平卧着被割杀的。”
“一、二、三……”
爷孙二人继续看验下去,那镰刀割杀之痕,细细算来,计有一十六处,或重重叠叠,或相隔甚远。但都是一口气割下的,创口内没有丝毫碎布断纱,可见这人正是赤裸着身子被人割杀。二人把一应情况都看个明白后,霍老道:“雄儿,你快去禀报宋慈大人!”
霍雄看看这个阴森幽僻的谷地,担心年老的爷爷在这儿会遭遇不测,哪里肯去:“爷爷,你去,我在这儿!”
霍老也是不肯,但霍雄坚决不去,霍老想想,还是自己去了。
半上午时,宋慈正在看女儿写字。霍靖老人匆匆赶到县衙,门吏认得他,听说有要事,也不通报,就让他径直进了后院。
老人浑身大汗,热气腾腾,身上尽是一道道火炭划过的痕迹,见到宋慈,尚未开言,先自扯下腰间的酒葫芦,拔去塞,仰脖喝下几口,然后就把所见的情况一口气告说出来。
宋慈听着,心想确有些怪了,尸体是以刀肢解的,凶手有刀,可凶手又是以镰杀人,可见凶手对死者有切齿之恨。要么,就是凶犯十分残忍,待听说霍雄还一人留在山上,宋慈立刻从座位上站立起来,叫道:“芪儿,快去找童宫,叫他带上两人速往乌石岗去,先找到霍雄!”
“好的。”宋芪应声奔出门去。
宋慈从芪儿房中出来,又唤人传令,集合衙内一干行人,准备立刻出城。回转头,宋慈才问霍老:“十余处镰痕,如何分布?”
“集中于脸部和下体。”
“可还认得死者是谁?”
“就是山下东畲村的巫师。”
“尸身肌肤如何?”霍老明白,宋慈是问他案发的时间。像这样的大热季节,尸体只需经过一两日,颜面、肚皮、两肋、胸前肉色均会发生明显变化,但那具尸体未见明显变化,霍老这就回道:“发案时间,当是昨晚。”
“你看这宗焚尸案与去年那宗,凶手是不是同出一人?”
“地点相近,又同是焚尸,可以这般联想。不过……”
“你是说,尸体不同。那是一具全尸,这是碎尸。”
“但是,如果凶手也发现那个蒿草人形,恐露马脚,这次焚尸,也可能肢解尸体。不过,凶手也可以把那蒿草人形割掉。可是……”
“那个蒿草人形还在。”
“是的。两地相距不远,不可能是来不及割去。”
“你刚才说,肢解创痕并非割处齐截,这表明是在死者刚刚被杀之后紧接着进行的,而不是进山之后。”
“这点我敢肯定。”
“这么说,如果凶手肢解尸体是由于发现那个蒿草人形,早该将蒿草人形灭去。现在蒿草人形还在,表明凶手肢解尸体与那蒿草人形无关,凶手也可能不是同一人。”
“我也有此疑。”
“嗯。”宋慈随即对霍老一招手道,“走!”
“大人,”霍老随宋慈向厅外走去,又问,“去哪儿?”
“东畲村。”宋慈毫不犹豫地说。
“大人认定凶手必在东畲村?”
“只能做此推想。”
“可是……”霍老说,“我下山时,特意折进了东畲村,看到巫师家中炊烟如旧,织声吱吱,我索性叩门进去,佯称请那巫师降神,他的女人正操纺车,亲口说:‘昨日外出了!’老朽窃想,这巫师时常在外与人占卜跳神,祈福禳灾,怎见得凶手不会是外村人呢?”
宋慈答道:“如果其妻与别的男人合谋作案,自然佯作无事一般。再说,你老验过那尸,镰痕多集中于颜面与下体,又是裸身被杀,想必与奸情有关。如是,即使其妻不是凶手,也可能还蒙在鼓里。”
霍老这才明白,宋慈没有打听巫师家里的情况,原是已经料定:不管凶手与巫师之妻有没有关系,眼下她都会一如往日。
“这么说,大人以为作案原地也在东畲村?”霍老又问。
“我想是的。东畲村离通济岩最近。汀州地方处处是山,何处不能处理尸首。很难想象凶手把人杀在他乡,却把尸首远途背到通济岩去。”
“那,大人将从何处入手?”
“先找那把行凶之镰。”
“怎么找?”
“传出话去,让乡民都交出各自的镰刀。”
“可是,凶犯要是不交出那把镰刀呢?”
“那个小村,不过三四十户人家,村头有个小铁匠铺。村里农夫用的镰刀,都出自这家铁铺。村子小,谁家有几把镰刀,铁匠师傅一般都记得,即使记不清,村上人也彼此清楚。何况你老已经断定,那是一把新镰,当地农人购置镰锄刀耙之类,多是赊账,谁家新近赊过镰刀,铁匠那儿清清楚楚。把这些话都传扬出去,谅凶手不敢不交。退一步说,即使凶手已将凶镰丢弃,恐怕也想倒不如找出来,仔细刷洗之后再交出。如果找不回来,那倒真有杀人之嫌了。如果交出,不是正可以用你也说过的那个法子,辨识出来吗?所以我想,只要凶犯确在东畲村,他交出镰刀也罢,不交也罢,终归难逃。”宋慈说完,已听得厅外一干人俱已集合齐整,又抬手对霍老道,“走吧!”
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就有了如此胸有成竹的思索,霍老对宋慈的确钦敬之至。他想,宋慈的这些思索,所用的不过就是自己提供给他的那些零零星星的目睹耳闻,而他就用这零星点滴编织成一个丝丝相连的大网,看来凶犯是难逃此网了。
这使得一生坎坷的霍老禁不住有些激动。如果说从前他只是听别人说宋知县断案的神奇与精明,如果说从前他只是在与宋慈的攀谈中深羡大人思维的敏捷,现在他对于宋慈断案的非凡能力,则是亲耳所闻,亲身所感!
然而世间的事,常常也会这样,当一件错综复杂的事陡然间仿佛准确无误地呈现在面前时,你往往又会突然间对它产生某种怀疑。
“果真如此吗?果真会像大人预想的那般发展吗?……”现在霍老就这样在心中暗自问道,同时也大步向厅外走去。
2.调动苍蝇
日头爬上中天,阳光愈发酷烈。南方金秋炎热的天空下,田野里寂静无声。放眼望去,田垅耀着金光,到处都是成熟的稻禾,也有动了镰的,留下一片光亮亮的稻茬儿。快马从大道上奔过,成群的阳雀从那收割与没有收割过的田垅里腾空飞起,发出清亮的鸣叫。
在乡民歇晌的当儿,奉命先来鸣锣传话的快骑赶到了这个山脚下的小村。这样做当然是要让凶手有个准备的时间,如果能促使凶手交出凶镰,对于断案自会省却许多麻烦。
宋慈一行抵达小村,日头已越过中天,向西斜去。村中那嘡嘡的锣声仍在不停地敲着,每响两下,便是皂隶的高声唱报:“各家镰刀,众皆有数……哐哐……大人有令,快快交出……哐哐……若有藏匿,必是凶手……哐哐……”
宋慈一行踏上了村前的一个晒场。不多时,乡民们三三两两地各执镰刀来到这儿。书吏将各家呈交的镰刀都在小柄上一一标上户主姓氏,然后由衙役依次摊排在晒场边的一个凉亭内。铁匠为避嫌疑,把铺里尚未售出的镰刀也尽数抱来。这镰全是没有上柄的,自然不必标记,衙役接过,就做一堆搁在一边。
交出镰刀的乡民全候在晒场一侧的树荫下,巫师的妻子也来了。由于还没有说明死者是谁,巫师的妻子也跟别人一样候着,看去仍无特别之处。
全村的人都到齐了,没有人再交镰刀了。霍老提出一条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鳝鱼,在凉亭里剖杀开来。他用一把锯刃两用的采药小刀从鳝鱼前腹直划下去,鳝鱼很快不动了,鲜血四溢在板上,霍老便起身候在一旁。
所有的乡民都注视着木板上那条仍淌血的鳝鱼,不知杀之有何用意,再看知县大人一动不动地坐在另一侧树荫下,也不知还在等待什么。乡民们不由得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宋慈确实是在等待。很快,他已看到那条鳝鱼之上飞来了苍蝇,一只、二只、三只……越来越多,转眼间就铺满了那块溢着鳝鱼血的木板。此时,候在一旁的霍老对宋慈望了一眼,忽抖开一块布,前去驱起苍蝇,然后把那木板用布一包,取了就走。陡然间失去美餐的苍蝇,便在凉亭内营营地飞转着,寻找着……
只有霍老与宋慈才明白这群苍蝇的意义:死者身上有十多处镰割之痕,镰刀必沾满血迹;人的血迹虽然可以洗去,但血的腥味却难尽除;何况那是镰刀,上面有许多齿儿。退一步说,就是洗刷得人的鼻子嗅不出了,嗜血的蝇类的嗅觉要灵敏得多。当然,凶手也可能用火烧之,但那样会留下火烧的痕迹,反而不嗅自见……现在且看那把镰刀是否真在其中,那些嗜血的小东西是不是真能找到它!
苍蝇仍在空中嗡嗡地飞着,终于有几只落在镰刀上了,但不止落在一把镰刀上……飞飞停停,停停飞飞,毫无留意,毫无目标,难道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儿戏?
终于,奇迹发生了。
“那儿,在那儿!”霍老叫道。
只见是铁匠那堆没有上柄,也未曾排开的镰刀之上,飞集了许多苍蝇。
宋慈从椅上霍然站起:“排开,把那堆镰刀排开!”
霍老奔向前去,把那堆镰刀统统拉开距离排列在地。不一刻,苍蝇都齐集于其中一把镰上。
“是了!肯定是了!”霍老说。
乡民们也都注意看那镰刀。最吃惊的自是铁匠,他尚未反应过来,已听得“哗”的一声,一条锁镣早套上了他的脖颈。
晒场附近,一个大户人家的厅堂上临时设起了“公堂”。宋慈端坐正中,衙役分班站定,乡民们全都按吩咐候在大门之外,等待随时传问。
铁匠到底反应过来,忽然大声呼道:“青天大老爷,小人冤枉,冤枉啊!”
宋慈把这个胳膊粗壮的铁匠打量了一番,开始讯问:“你冤在何处?”
“小人没有杀人。”
“没有杀人,这镰刀怎么会招苍蝇?”
“这……小人不知。”
“你先说说,今日早晨,你都去过何处?”
“小人都在铺中打铁。”
“可有人证明?”宋慈问。这铁匠铺就在面朝大路的村头,从今日早晨开始,这铁匠是否都在打铁,极易找到证人。
“有!有!”铁匠道,“小人的徒弟,可以做证。”
“你那徒弟可是一直同你在一起?”
“在的,在的!”
“他不能做证,你可还有证人?”
“有,有的!”
铁匠就报出了一串可以为他做证的人名。宋慈一一传进来问,虽然没有一人能证明他从早晨到中午,始终都在铁匠铺里,但综合起来,足以证明他今日从早晨起就没有去通济岩的时间。难道杀人者是一人,移尸的又是另外一人,亦或铁匠不是凶手?
镰刀上又聚来了不少苍蝇,宋慈拂去苍蝇,拿起镰刀仔细辨看,忽然,他眉心一耸,发现这镰刀上柄处的孔眼里,有残存的木屑,孔眼边缘也留有被钝器敲击过的痕迹。这个发现足可证明这把镰刀曾经上过柄,是被谁刚下了柄的。毫无疑问,有人从铁匠铺里换走了一把没有用过的镰刀,这人是谁呢?
宋慈略一思忖,又问铁匠:“锣声响起时,你在何处?”
“小人正在铺中打铁。”
“可有谁到过你铺中?”
“没有。”
宋慈又命衙役道:“去,到凉亭里去找还没有用过的镰刀。”
显然,宋慈认为凶手的换镰时间是在锣声响起之后,否则,没有换的必要。现在,铁匠说没人进过他的铺子,就只好到乡民们交出的那些镰刀中去找了。霍老领悟宋慈的用意,也随衙役去找。镰刀仍排在原处,霍老与两名衙役分段辨识,很快就找到了。只是,又出现了麻烦——尚未启齿之镰共有三把。
宋慈仔细看这三把镰刀,看到都是新安的柄,其他也没有什么异常,就传下话去,把这三把镰刀的户主都带上来。
片刻,押进了三个人:一男一女一孩童。男的身材高大,壮实有力,女的身材瘦削一副病容,孩童只有十余岁,一脸稚气。三人中,除那孩童还不知惊骇,一男一女都很紧张。
宋慈和颜悦色地先问小男孩:“你先说说,你怎么是户主?”
男孩跪在堂前,睁大了眼睛,答道:“父亲病了。”
“你母亲呢?”
“一早随人上城去买药。”
“你父亲生病多日了?”
“是的。”
宋慈又转问那妇人:“你呢?”
妇人跪在堂下,臀部已垫靠在腿肚,足见身体之虚弱,她低着头,回道:“民女的男人,去年死了。”
宋慈又问:“你的镰刀为何还没有用?”
妇人忽然泣不能言。
“大人!”跪在堂前的另一个男人忽然说,“你不用再问她了。”
“为什么?”宋慈盯住这个身材壮健的男人。
“人……是我杀的!”
一语道出,满堂皆惊。不只是因为找到了凶手,还因为这个凶手不待审问,先自招了。
宋慈不为人察觉地点了点头,随即对那妇人和男孩说:“你二人先下去吧!”
妇人叩了头,起身就走了。那男孩却还跪着不想起来,直到衙役走过去将他一提:“走啦!”他才爬起来向门外走去,待走到门口,还留恋地回头望了一眼,才消失在门外。
3.杀仇与杀奸
月亮还没有升起,繁星闪烁着幽远的光。
秋夜毕竟不同于夏夜,从汀江上吹来的凉风很快就将暑热荡去了。这夜,宋慈与夫人、女儿、秋娟、童宫等人都坐在县衙内那两株参天古柏下。当宋慈讲完白天破的这宗案子时,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又是一宗复仇案!
宋慈原以为死者就是在东畲村被杀的,不会有人远道移尸而来。这点,他判断错了。
死者被杀在邻村一个姓秦的寡妇家中,并在那儿被肢解。这秦寡妇就是宋慈初到汀州那日见过的那个头上别一朵绸织小白花,上身穿紫色春衫,下身着绿色绸裙的少妇,也就是那个抢盐案犯的大姐。这个案子同样引起了宋慈的沉思。当然,他所关心的已经不只是案件本身的扑朔迷离……
案犯姓雷,名三泉,身世极不平凡。他出生在一个畲汉通婚的农人家庭,这在当地也毫不奇怪。在他刚刚操得动锄耙刀斧时,父母相继染病去世。那时,在他家隔篱住着一个姓赵的汉族孤老头儿,老头儿自愿承担起关照他的责任,他也与那老头儿做一处过日子了。
有一年,老头儿忽然从外乡买来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到雷三泉长到二十六岁上,那小女孩也有十六岁了,老头儿就给他们做成了一桩婚事。不久,老头儿寿终正寝。一年后,雷三泉的女人生下了一个男儿。又过一年,小男儿已能蹒跚行走,母亲也从一个纤小瘦弱的小女子出落成一个丰满美丽的少妇。这时的雷三泉,不但身材健壮,力大无穷,上山下地也是村上最棒的耕种好手。一家人生活虽不宽裕,日子却也过得安定。
可是,去年秋天的一日,雷三泉的女人把小儿寄在邻居兰氏家中,出门去给丈夫送饭,一去再没有回来。
雷三泉发狂似的到处寻找妻子,可是遍寻不着。这期间,他的孩子一直托邻居兰氏照看。这兰氏就是白天那个体质不佳的寡妇。
村上有人猜想,会不会是那女人碰到了自己的父母,跑回家去了。可是她的父母是谁,家在哪儿,赵老头儿生前从未漏过半句,谁也不知。而雷三泉怎么也不信那话。他女人的家就在这儿,这儿有她的丈夫、她的儿子。他深信,她对她的丈夫和儿子都有情有义,绝不会弃他们而去。
雷三泉仍奔走于四乡,不论是深山僻岭中只有两三户人家的小山棚,还是通济岩山顶的空门佛地通济寺,他都寻遍了,直找到今年春播时节仍不见踪影。他只得先回来匆匆把田种下,然后又去寻找。
入夏后的一天,终于寻到一点踪迹了。这天,雷三泉在汀州城内忽看到有人兜售一付嵌珠铜锁,他眼睛一亮:这不是他妻子的贴身佩饰物吗?取过来仔细看,果然是。他双目睁圆,心儿直欲跳出胸膛。他正要拿住卖主盘问,不料卖主在他辨认铜锁的当儿已注意到他的神情,急忙混于人流之中,一眨眼工夫就不见踪影了。
整整一个夏天,雷三泉又在追踪那个卖主和寻找妻子的日日夜夜中过去。转眼到了收割季节,雷三泉念着仍寄在邻家兰嫂那里的小儿,只得又回来收割,就在昨天,当他准备去开镰的时候,在村外的大道上忽然撞见了那个卖主!
真可谓冤家路窄。雷三泉就像老鹰叼小鸡似的把那人拎进了道旁的林子里。雷三泉那瞪得目眦欲裂的双眼,令那个卖主看一眼就发怵;那捏得骨节都会发响的巨大拳掌,也足以打碎他的头颅。但雷三泉没有揍他,只亮出了崭新的镰刀,横在那人的脖颈上,又掏出了那副他每时每刻都带在身上的嵌珠铜锁,喝令对方道:“说,哪儿来的?”
“是……是……偷……偷的。”
“偷的?”雷三泉是个头脑憨直的人,很快信了,又问,“哪儿偷的?”
“是……隔壁村,秦二娘家。”
“秦二娘?”雷三泉认得那寡妇,那是个方圆几里颇有些名声的女人,但认得归认得,在还没有得知自己女人的下落之前,雷三泉是不会把这个小偷放了的。他双眼一瞪喝道:“走,领我去!”
那人不敢怠慢,爬起来摸摸脖颈,脖颈已被镰刀压出一道齿痕,血也溢了一些出来。但他没有吱声,看看面色铁青的雷三泉,只好乖乖地领他前去。
两村相距不过十里之遥,匆匆走去,不足半辰即已到达。秦寡妇的家在村子中间。此时乡人都去下田,村子很静,偶尔从人家半掩的门户内传出妇孺的说话声。秦寡妇的门院虚掩着,那人领雷三泉到了房前,以手指了指:“就在这儿。”
“进去!”雷三泉道。
那人本能地有点犹豫。雷三泉将他胳膊一拿,那人立刻疼得五官都变了形。叫也不是,哭也不是,只得抬腿朝门里移去。雷三泉就势一送,门砰的一声开了,那人倒进去,跌进院内。
“谁呀?”
院内的房子里传出一个女人软软的声音。那人跌在地上不敢作声,雷三泉也不作声,进院后回身关好门,又拽起那人向房里去。
刚到房门前,只听那门儿一响,房门开了,果然是秦寡妇出现在门前。她穿一身浅红对衿秋衫,翠色裙子,圆脸白胖得耀人,这使她的眼珠子也愈显得黑亮而深陷。一见到来的两人,她那原本轻松的神气不见了。
“二位……”
雷三泉不答话,也不容那自称小偷的人住步,又将他往里推去,秦寡妇只得往门里让。雷三泉进了门,又回手把那门也关了。秦寡妇惊魂未定,正不知来者何意,雷三泉已将那锁佩取了出来,亮在她的面前,喝问道:“说,哪儿来的?”
秦寡妇打一寒战,认那锁佩,接着摇了摇头:“没见过。”
“没见过?”雷三泉双目瞪得更圆。
“是没见过。”
雷三泉霍的一声右手从腰间拔下镰刀,左手如擒鸡般捏住了那男人脖颈,那人脚一悬空,立刻惊得哑声呼道:“慢……慢……听我说……你听我说!”
雷三泉又把他扔下。那人跌坐在地,就势一滚却跪在了秦寡妇面前,不住地叩头道:“秦二娘,救救小人一命,你快与这人说了,这东西是哪里得来。要不,小人就没命了。”
秦寡妇此时也惊得身上颤抖。那人旋又双膝在地打了个转儿,向雷三泉叩道:“好汉,这东西,小人确实是从她这儿偷的。你要知道这东西来自哪里,只有问她。要不,杀了小人,小人也说不出别的来处。”
雷三泉额上冒出大汗,孰真孰假,这叫他好难分辨。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陡然间将牙根一咬,他照那男人腿上猛发一脚,只听那人“啊”地怪叫一声,直向房里飞去,跌在一处角落,直在那儿抱腿呻吟,不敢动弹。
雷三泉一双喷火的眼睛转而盯住了秦寡妇,执了镰向她走去。秦寡妇已惊得方寸大乱,兀自软跪在地:“别杀我……我讲……我都讲。”
秦寡妇断断续续,遮遮掩掩的总算讲出来。然而她只是与东畲村的那个巫师有染,锁佩是那巫师所赠,旁的她不知道。
一个女人招出了与别的男人有染之事,自不是一桩小事。他雷三泉就此告到官府,这女人也少不得要遭大罪。因而这女人的话不由得雷三泉不信。倏忽之间,雷三泉想起去年春天里的一件事,他的妻子患病,发热不退,时发谵言狂语,他也请了巫师。巫师只说她是被鬼迷了心窍,须领她到仙人那儿去,听候仙人开导才能康复。于是巫师把她关进一间黑屋,由巫师单独进去,跳舞祈神,闹着闹着,屋内就不响了。约有半个时辰,屋内又有了谁也听不懂的念念有词之声,随即飘出一股仙香之气。后来,巫师出来了,告诉他,他的女人已从仙人那儿回来,现在安静睡了,不可惊动。那以后的一些时日,他都觉得妻子神情恍惚,但渐渐地,妻子的病毕竟好了,他也就忘了那事。如今记起,他心里直火烧火燎地痛。再想那称有仙风道骨的巫师,却在这儿与这女人不干不净,雷三泉不再踌躇,认定妻子就是被这巫师所谋。
雷三泉撇下房中二人,没再说一句话,转身走了。他要去找巫师算账。
没想到出村不远,竟遇到那巫师远远地迎面走来,不过不只他一个人,另有一人。雷三泉避进了道旁的林子,先让过了他们,然后尾随着。
巫师是被人请来跳神的。他随那领他来的人进了村子,又进了一个大户人家院落,在里面跳起神来,热热闹闹地直忙到日头西下,又在这户人家中吃饱喝足,这才起身告辞。
月亮尚未升起,村外的大道上静悄悄的。巫师已走到村前的那棵大榆树下,再出去,就是大道了。雷三泉尾随其后,只待他走出村子远了就可以抓住他问个究竟。可是,巫师竟没有出村,他在大榆树下转了转,折向了另一条进村的路。他悄悄地又来到了那个寡妇的门前。接着响起了轻轻地叩门声。只一眨眼工夫,巫师又消失在寡妇门内。
雷三泉追到门下,就用那把镰刀插进门去,拨开了闩,可是门内还有一根杠儿顶着,不能进。毕竟雷三泉身材高大,总算瞅准了一根可以攀爬的去处,翻墙进入小院。
“你今日怎么啦?”
房中,巫师已将秦寡妇拥在怀里。然而秦寡妇毫无兴致,也没有作声。她倒是想把日间遭遇那事赶紧告诉对方,好让对方想点法子对付,可是转而又想,要是告诉眼前这个男人,说不准现在就会被这男人杀掉……正踌躇着,巫师已将她抱上榻,又把自己的衣裤都脱了,来剥她的对襟衫儿。就在这时,一把崭新的镰刀横在了巫师的脖颈上……
接下来的事儿用不着细叙,那巫师在见到雷三泉的一瞬间就瘫软了。反抗是没有用的,雷三泉力大如牛,何况还有一把镰刀压在脖颈上,那镰齿已把他的颈项咬蚀得鲜血横流下来。他听到雷三泉咬牙切齿地说,你要是不道出我女人的下落,我雷三泉将不仅杀了你,还将杀死你全家。巫师明白雷三泉是个说得出,做得出的汉子,终于把眼睛一闭,道出了雷三泉妻子的下落……于是,雷三泉就在肝胆欲裂的状态下猛力将镰一拉割断了他的咽喉,接着又在他的颜面和身体上一口气割下了十余处创痕。
秦寡妇早吓昏了,雷三泉毫不理会。他坐下来喘着气,饮泣一场,然后去寡妇橱下找了一把刀,将巫师肢解了,又找了个口袋,把碎尸装进袋中,扛起尸袋出了村。
下弦月升起来了,踏着惨淡月光,他把尸首扛回了东畲村,但是没有进村,又径奔通济岩去。他来到乌石岗,割了许多蒿草,捡了许多柴火。他的妻子是在这里被巫师焚尸灭了迹,他也要在这里将巫师的尸体焚了,祭祀他的亡妻。
天渐渐地亮了,当他终于燃起柴草的时候,火势尚未大旺,忽然听到有人朝这儿跑来的脚步声,他本能地躲了起来。后见有人扑火,他踌躇一阵,想到家里还有小儿子,就潜回村子。再后来听到皂隶鸣锣,要村民交出各自的镰刀,晓得本县大人厉害,又想到儿子尚欠安置,他不愿就在今日被抓住,于是潜入铁匠铺趁其不备换了镰刀,没想到铁匠把还没有卖出去的镰刀也全部搬了出来……
这天下午,案子审完,日头已经西沉,一片紫红与银灰色相间的天空渐渐黯淡下来。雷三泉起初只想招出自己杀人一节,不想说到小偷与寡妇,但在宋慈的严密审问之下,还是招出了一切。
有那么一阵子,宋慈也沉默着。尽管现在凶犯、凶器俱获,他还是想到了自己有些推断是错的。譬如凶犯对巫师虽有切齿之恨,但以镰杀人却是因为当时身上没有别的凶器;肢解尸体,是凶犯为着祭妻,才把尸体肢解了远道移来。可见世间案事纷繁曲折,即使是思谋之中以为相当准确的事,也常常出现意外。这使宋慈一再体会到,推断虽为侦案的重要手段,定案却必须握有确凿的证据。他接着问道:
“雷三泉,除了你的小儿之外,你可还有亲人?”
雷三泉眼里布满血丝,摇了摇头。
“你原打算如何安置小儿?”
雷三泉咽下一口唾沫,似乎欲言又止。
“你只管说来。”
雷三泉跪直了身子,到底说出:“不知邻居兰嫂可肯收养?”
“这事,本县与你去办。”
听此一言,雷三泉目中一亮,连连叩头:“谢大人,小人死而无憾!”
此时,童宫等人已奉命把碎尸取下山来,那焚尸现场可不必再看护了。接着,宋慈带上案犯直抵邻村去看了杀人现场,又审得秦寡妇的供状与雷三泉完全相合。这样,宋慈于近年来一直耿耿于怀的“蒿草人形案”,也由于今日这一“镰杀案”的破获而一并破获。
在回县城的路上,宋慈又想,人间的案子,即使是大奇之案,常常都会这样:当尚未侦破之时,你会觉得它万种疑奇不可思议,一旦大白于天下,你又会觉得它原来也不过如此简单。
现在,宋夫人、宋芪和秋娟,听宋慈讲完这个案子,也都不再只是对这宗案子感到惊奇,那些弯弯曲曲的细节,都退到后面去了,渐渐清晰出现在他们头脑中的却是对主犯雷三泉产生了某种说不清的同情和惋惜。
“父亲,”宋芪忍不住道,“这雷三泉,要是昨天来告状,多好!”
宋慈望了女儿一眼,没有作声。
“小姐恐怕不知,”童宫道,“大仇在身者,常常只想亲手杀死仇人,才能解恨。”
宋慈瞪了童宫一眼。他虽然理解童宫道出此话的心境,但他早已告诫过童宫,在这个天空下,如果有一天突然遇见了田槐兄弟,或者得知田槐兄弟下落,都不许你童宫擅自胡来。
“父亲,雷三泉是无罪的,就像宫哥当年……”
“芪儿!”宋慈打断了女儿的话。
“我还记得,父亲从前说过,本朝历代皇帝都有赦宥复仇杀人者的成例,雷三泉以杀仇祭献亡妻,也属于情有可矜,理有可悯,父亲就宽宥了他罢!”
“从前那些被赦宥的复仇者,都是自来归罪的。”
“雷三泉不也是还没审到他,他就先自招认了吗?父亲,你帮帮他吧,他还有个孩子呢!”
“人命重案,非同儿戏,这案子初审完毕是要上报的,知府大人看了也还要报去省院评审定谳。不是不想帮他,这不是父亲权力所能做到的。”
女儿的目光这时似乎不是只有同情,还生出了困惑,她说:“父亲身为一县之主,只要有心,何尝不能拯救一个落难乡民于水火呢?”
“来,你拿起笔,父亲报与你写,就把雷三泉写作‘自来归罪’。要是能得到宽宥,可免一死。被发配几年后,他可以回来与孩儿团聚。”
宋芪到汀州后,因写得一手奇秀的好字,她也曾帮助父亲抄写公文,经她书写出来的文字,父亲每每视为珍奇,欣赏不尽。每当父亲叫她做此类事时,她也无不欣喜。可是这晚她听到了父亲的话,全没有欣喜之意,反而说:“我不想写。”
“为什么?”宋慈问。
“我……想睡了。”
芪儿说着,向父亲投去一瞥,真的转身走了。十九岁,真是个父母也难以完全理解她的年龄。自幼在父母的教育下长大,她对经史、对官场积弊,也算是知道不少的。在建阳时,她就很钦佩刘克庄那敢作敢为,不怕丢官去职的气魄。现在她是以为,父亲为官也未免太正统了。
当夜回到卧室,宋夫人也问丈夫,还有什么法儿救那雷三泉吗?宋慈一声轻叹,良久,说:“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这一夜,宋慈夫妇也没有睡好。直到下弦月的清辉将与晨光弥成一片时,宋夫人迷迷糊糊地才有了睡意,就在这时她被宋慈摇醒了。
“玉兰,今晨,我就把雷三泉开释回去!”
“你说什么?”玉兰疑自己是在梦中。
“今晨,我就把雷三泉开释回去!”
玉兰清醒过来,侧着身,凭着窗棂上透进的微光,望着丈夫那沉着的眼睛,觉得丈夫说的必是经过深思的,但也未免令人感到意外。难道是芪儿的话起了作用?不可能。宋慈不是可以因女儿的几句话而轻易改变自己主张的人。
“你是怎样想的?”玉兰问。
“当今世道也确是法纪荡然,百姓有冤申诉无门或申诉无用,不是一郡一县如此,所以这种自己动手杀仇的事才时有发生。”
“你是说,这不能全怨复仇者不信任官府。”
“算是吧。我也想,国法原是为着保护百姓安居乐业的。雷三泉原本就是安分守己者,理当受到法典保护。可他现在因杀仇祭妻而犯案,即使把申解公文写作‘自来归罪’,也难保不遭杀头之罪。那么,我费了许多心力,却是把一个原本安分守己,且被真正的杀人犯夺去家庭幸福的人送上刑场。那我不如就此放他回去同孩儿团聚。”
“可是,”夫人又不能不关切地问,“这案子,你将如何交代呢?”
“我真傻,”宋慈道,“我本该想到,按刑典,通奸者当场被杀,杀人者可不负刑事责任。那巫师正是与孙寡妇通奸时被杀的,我只需避开‘杀仇’,把此案定作‘杀奸’,开脱雷三泉就名正言顺了。”
“哦。”宋夫人大悟,“今日,芪儿真不知有多高兴哩!”
宋慈在榻上躺平了说:“兴许芪儿是对的,这也是洗冤罢!”
4.秋娟之生
端平元年(1234年),宋慈在汀州任知县的第三年。这年正月,春节刚过,在大宋曾辽阔的天空下,发生了一件大事。
早在去年,蒙古军挺进到金朝的国都南京(今河南开封)城下,金哀宗完颜守绪挡不住强悍的蒙古铁骑,弃都城逃往归德(今河南商丘),旋又逃到蔡州(今河南汝南)。成吉思汗第三子,蒙古合罕皇帝窝阔台派使臣来宋,要联宋灭金。理宗皇帝决定联蒙灭金,以雪国耻。
去年七月,宋军由大将孟珙率部北出襄阳(今湖北襄樊),全军将士同仇敌忾,军威大震,一举大败金军于马镫山。八月,攻到蔡州城下,与蒙军会合。到今年正月,金朝末代皇帝完颜守绪终于在矢尽粮绝、孤军无援的绝境中自尽于蔡州。至此,金军覆灭,金朝在北方统治了一百二十余年的历史宣告结束。
从京都临安直奔出来的黄骑,举着皇帝的敕诏分奔各路,以最快的速度钦告天下。一时间,举国上下,军民共庆,陶醉在一片胜利的喜悦中。
小小的汀州城,百姓也自发地拥向街头,不分贵贱,不分男女,不分老少。那些敞着天足的农家少女也一群一群穿红着绿地拥进城来。舞龙放灯,银花火树,直庆祝了三日。
这三日,宋芪都拉着母亲、秋娟一同上街去玩。皇帝大赦天下,监在牢中只等批文下来就要行刑的秦寡妇也遇赦出狱。在街上,芪儿碰到了秦寡妇。秦寡妇这日身着一件淡青棉袄,元色裤,比先前瘦多了。芪儿见到她竟也主动上前与她打招呼,心里很是高兴模样,也不知芪儿怎么想的。
仲春一日,宋慈忽然收到好友刘克庄托一个商人捎来的一封信。读着好友的信,宋慈又惊喜,又忧虑。
信是从福州捎来的,刘克庄首先告知了他自己与真德秀先生的近况。去年,史弥远死后,真德秀先生已被诏为福建安抚使,知福州。刘克庄也随真德秀先生到了福州,任参议官。这个消息使宋慈全家都感到分外高兴,特别是刚满二十岁却还不知掩饰的芪儿,欣喜之情无异于过年。
接下来,刘克庄谈到了他对国势的忧虑。宋慈读着读着,心情也不由得沉重起来。
刘克庄以北宋联金灭辽而后却遭金人所灭之惨痛教训,言及当今联蒙灭金,未必是值得陶醉的胜利。虽寥寥数语,宋慈犹觉如雷贯耳。这使得他联想起当年诸葛亮隆中对策,讲道只有西进入蜀,以谋立足之地,而后东联孙权,北拒曹操,使成三国鼎立之势,然后才能在三国鼎立之势中求得生存和发展。后来,形势果然像孔明料想与运筹的那样,三国鼎立势成。那以后三国中仍属曹魏最强,但要灭蜀、吴却是不易。蜀有诸葛关张那样的谋臣骁将,吴有淮水长江那样的天险。但在关张诸葛去世后,蜀国被魏首先攻灭,而蜀亡后,局势变了,东吴也很快被攻灭。
而今,天下局势不也正相似吗?成吉思汗崛起于漠北,起兵伐金,这就钳制了金人南侵的军力。嘉定十年,金宣宗企图在南方扩地立国以拒蒙,发起的那场大规模的南侵战争之所以遭到粉碎,不仅由于宋朝军民顽强抵抗,实在还因为金军的后面有一个强蒙。本来,屡遭大劫的宋朝可以在三国相峙的局势下,善治金人侵扰带来的创伤,布施垦田之政,缮修城池,节冗费以富邦财,严法律以安郡县,招疆勇以壮国势。今日南宋都城临安一带就是春秋时越国所在,如果能像越国那样悄悄地发展到资粮充衍,士马精疆,本根壮固,用兵未为晚矣。可是今天,腹背受敌的金朝已灭,宋朝面对的实际上是一个对宋朝早已虎视鹰瞵,在军力上又远比金朝强大的邻居,这种局势实在已不容乐观。
“国势危如卵”,“北风吹面急”,刘克庄这些话也确乎不是危言耸听。这种局势,对于通晓经史的宋慈来说本也早该料想得到,但这些年来他专心致力于地方上的刑狱案事,对国家大事倒思之不多,以致今日见到好友寥寥数语,不啻振聋发聩!
可是,自己能为国家做些什么呢?“严法律以安郡县”他所能做的就是这些,而且是在一个很小的范围。也在这封信里,刘克庄告诉宋慈,真德秀先生正在为他努力,要荐他到福州任福建提刑。福建提刑,这是主管福建各州司法、刑狱及监察大权的一省最高法官!这是宋慈所期望的。若能如愿,他就可以在一个不小的地域施展他的才华,尽一个大宋臣子的心力。
日子又变得长起来,一月仿佛变成了六十天。
这年宋夫人四十五岁,业已停经。夫人感到宋母临终前交代的事儿自己还没有完成,深想起来,为丈夫再续一房的事儿恐怕还是与自己心底里不是非常愿意有关,所以并不是很坚决。如果跟丈夫商量,丈夫大约也是顾着夫人而推辞。现在再不能含糊了,也不必再跟丈夫商量了。一天,她把秋娟独自叫进房来,就跟秋娟说了这事。
没想到,秋娟立刻跪下,惊道:“夫人,你和大人待我就像女儿,别这么说。”
宋夫人说:“你快起来,我说的是真心话。你要帮助宋家。我寻思了很久,你是最合适的了。芪儿对你也早已亲如一家。”
秋娟只不肯起来:“小姐与我就像姐妹。夫人,恕秋娟不能从命。”
夫人说:“你且起来说话。起来呀!”
秋娟就起来了。
宋夫人拉着她的手坐下,发现秋娟的手冰凉。夫人又问道:“你且说说,为什么不能?”
秋娟道:“我愿意侍候夫人全家人一辈子。”
夫人道:“我们早就亲如一家了,你体贴体贴宋慈,兴许还能为宋家生个男儿,为何不行呢?”
秋娟道:“万万不可。”
夫人道:“我不明白。很好的一桩事儿,为何不可?”
秋娟泪如泉涌,只不说话。
“娟儿,你有何难处,只管说出来。”
秋娟便小声啜泣出声来,仍然没有话。
夫人紧紧地握住她的手道:“孩子,你有何苦处,说吧,大娘是疼你的。”
秋娟便说出,自己十六岁那年,曾被柴万隆那禽兽糟蹋,她要是不从肯定得死,她不想就那么死去,所以那几日她忍辱活着,只想伺机一定要杀死柴万隆。那个夜晚,碰上宫哥去刺杀柴万隆,他险些被柴万隆所杀,但那时柴万隆全部精力都在对付宫哥,就给了她机会,她终于得以杀死柴万隆报了大仇。那时,她就可以死了。“可是,那时柴家的女仆看到了宫哥,柴万隆一死,都说是童宫杀的,官府也在追捕他。万一宫哥被抓住了,除了我,没人能证明柴万隆不是他杀的。我不能连累宫哥,我的贱命就还有用,不能死,我就去了庵山……后来大人出来做官了,家里只有夫人你与芪儿,我放心不下,就去找你。我不说,夫人也会想到秋娟姑娘的耻辱。夫人不弃,秋娟就一直偷生下来。夫人在建阳时就劝过秋娟嫁人,秋娟只担心夫人是不要我了,我暗自哭过。看夫人没有要赶我的意思,我也舍不得离开芪儿与你……秋娟从十六岁那年起,就再没想过要嫁人,活一日算一日。我弟弟一直没有下落,秋娟再没有亲人。秋娟十岁到夫人家中,这么多年,你们待我如亲人,秋娟一生都报答不尽。需要秋娟做什么,秋娟万死不辞,还有什么不能答应呢!只是夫人方才说的这事,秋娟万万不能。”
秋娟哭诉着早成了泪人。宋夫人把她拥在自己怀里,也哭得泪流满面,心中非常感动!她仍然说:“娟儿,我就知道,你是世上最好的人!那件事早过去了,你也报仇雪耻了,哪里还有什么耻辱呢!我与宋慈一直没有问你那些日子是怎么活下来的,就是怕问。但宋慈当年就对我说,你非常了不起,对你一直很尊敬!你应该知道的。你如果嫁给宋慈,那是宋家几世修来的福分!秋娟,世上再没有你这么好的姑娘了!”
宋夫人说着捧过秋娟的脸,泪水汪汪地盯着秋娟泪水汪汪的眼睛说:“秋娟,答应我,嫁给宋慈吧,啊!”
秋娟再次跪下:“夫人,以秋娟的贱身,秋娟万万做不到。夫人,你再给宋大人另找一个好女子吧!”
夫人忽然也不自禁地面对秋娟跪下:“秋娟,你就是最好的女子了,天下再没有比你更好的女子了!”
秋娟慌忙立起身来,把夫人也拉起来。秋娟用手抹着眼泪说:“夫人,宋家的后代,不可以由我来生。恕秋娟做不到。夫人如果坚持,秋娟……”
夫人问:“你想说什么?”
秋娟又哭道:“秋娟就只好再离开你们了。”
宋夫人没有料到她对秋娟说的这事,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令她非常感动,也非常遗憾,非常无奈。当晚,她忍不住把这件事告诉了宋慈,再次泪流满面。
宋慈听了也非常感慨,他说秋娟整日勤快,总有笑容,看起来不像有多少苦恼,没想到那么多年前柴万隆对她的伤害会深到如此不可治愈的程度。
夫人说:“你去给她说说吧!”
宋慈问:“说什么?”
夫人说:“向她求婚。”
宋慈想了想:“我是要给她说说。”
几日后,宋慈在花园的小径上散步,见到秋娟就把她叫住了:“娟儿,过来,陪我走走。我给你说件事儿。”
秋娟就走过来了。
“你可不要吃惊。”宋慈话虽说到不要吃惊,但表情并不严肃,还好像轻松的样子。
秋娟说:“秋娟听着。”
宋慈与秋娟散着步,边走边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儿,这件事儿没人跟我说过,是我感觉出来的。”
“什么事?”
“有一个人,一直很感念你对他的救命之恩。你知道我是说童宫。但我想对你说的,并不是童宫对我说了什么,你知道他那个人不会说什么。这是我自己这样想,童宫比你大一岁,也早该成家了。如果我给你们做媒,你愿意吗?”
秋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觉得马上就说不,会对大人不敬,还可能对宫哥不敬。那该怎么说呢?看大人满脸慈祥,也不是说要她如此,而是在问她是否愿意。她便鼓足了勇气,笑着答道:“谢大人关怀!但秋娟永不嫁人。我过得很好。大人就不用替秋娟操心了。”
宋慈站下:“你真的想好了?”
秋娟说:“真的想好了。”
宋慈没有再问,只说:“好吧,不说这个了。”
但宋慈离开花园时又留给秋娟一句话:“不过,你还可以再想想。”
5.霍靖之死
宋慈全家都在等待着真德秀与刘克庄的消息。这段日子,表现得最为急切的自然又是藏不住心情的芪儿。字也不想练了,拳也不想学了——前些时日,她还热心于向童宫学几路拳,以为防身。一天,她拉着秋娟去跟父亲说,她要与秋娟一道去一趟卧龙山金沙寺。
“要是离开汀州,只恐永不再来了!”芪儿说。
宋慈同意了,并让夫人也一起去,童宫也陪着去。
这卧龙山就在汀州城北,四面田庄而一山突起,不与邻峰相接。山势巍峨,蜿蜒盘曲,形如卧龙。山上古松参天,每当雨后天霁,轻烟远翠,白云缭绕,又有“龙山白云”之称。上金沙寺祈愿的香客,平日总是不断。一路上,秋娟都照顾着宋夫人,登山的时候,更是跟在夫人身边寸步不离。
宋芪自由自在,走在前头。登到半山,遇见一个上山进香的农家少女瘫软在一处石阶上,前头就是一处凉亭都走不上去了,与她同行的另一少妇也扶不住她,不知如何是好。宋芪见了,立刻上前帮着把那少女扶到了凉亭。在扶她的当儿,宋芪发现那少女在发烧,便对那少妇说:“她病了,别上去了,往下走吧,带她去看医生。”
宋芪四人登到了山顶。山顶金沙寺危楼重重,犹如府城半壁高挂山巅,磊落雕镂,蔚为壮丽。登楼俯瞰,全汀在目,心为之阔。这一日芪儿玩得挺高兴。
没想到回来后,宋芪竟也发起烧来,渐又恶寒、胸闷、呕吐、遍体酸痛,尤以头痛与喉痛为著。接着,芪儿那原本白净细润的颈项上出现了隐隐的痧点,渐次及于前胸、后背、小腹、四肢,一日之间,蔓延全身,或为琐碎小粒,或呈片状突起。手臂与大腿皱折处,赤痧聚集成线。一个体丰貌美好端端的芪儿,顿时变得令人不敢辨认。
芪儿染上了当地人称之为“疫痧”的严重时疾。
宋慈慌忙会同本城郎中,立即为芪儿诊治。一连三日,皮疹虽然消退,但芪儿却出现了神昏谵妄之症,亦且咽喉红肿溃烂,痛如刀割,汤也难咽下,皮肤更是纷纷脱屑剥落,越发令人目不忍睹。
由于会传染,从芪儿发病的第一天起,宋慈就不让夫人接触女儿,因夫人的体质也弱。秋娟则无论宋慈怎么对她说你也要如何如何注意,秋娟完全不顾自己,日夜守着宋芪寸步不离。从芪儿幼年开始,芪儿对秋娟的感情就非常深笃,秋娟此时的忧心和惊恐丝毫都不逊于宋慈夫妇。
前来会医的郎中面面相觑,不敢出言。宋慈明白,芪儿的病是由于疾毒内陷,发生变症,而此病最忌发生变症。一旦毒盛入里,自攻营血,则引起心、肺、肝、肾诸脏病变,势可危及生命。
“快去找霍老!”一向遇事沉着的宋慈也慌了手脚。他转身对童宫说这句话时,竟将榻前的药盏也碰翻了。
童宫转身即去。
日暮时分,蹄声从远处直响近来,去了半日有余的童宫回来了,汗水淋漓,肌肤上一道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
“找到霍老了吗?”宋慈急急地问。
“找到了。”童宫说是在茫茫大山中把霍靖爷孙找到的。霍老当即扔下手上所采的药,就领霍雄去寻找给宋芪治病的药。
“什么药?”
“没说。他只让我立即赶回,要大人不必过虑,他明儿天亮之前,可赶到这儿。”
只好等。
这夜,宋慈夫妇与秋娟都守在宋芪房中。童宫也立在门外。芪儿时不时发着谵妄之语,神志不清。她那双曾是那样晶莹的眼睛一直闭着,深陷进眼窝;曾是那样红润的嘴唇,现在斑斑驳驳地向里抽缩。霍老说要宋慈夫妇放心,可是临到这时,做父母的岂能放得下心。
宋夫人禁不住泣出声来,她的担心已到了极点。女儿才刚刚二十岁。二十年中,从有了芪儿,直到将芪儿抚养成人实在不容易。那年蒙海听先生拯救,芪儿总算死里得生,可是未足月产下,不到五斤,头一个月,芪儿一直在母亲怀里度过,很少哭,也不知吮乳。等到一月有余,芪儿会在母亲怀中寻找乳头了,谁知玉兰却又由于这一月中无人吮吸而不再来乳。二十年细心养育,二十年撒娇撒痴,二十年中芪儿与父母,父母与芪儿,忧愁相共,喜乐相共,难道……宋慈夫妇不敢往下想。宋慈夫妇又万分追念海听先生,遗憾先生留下的《疑难病案手札》中也没有关于此种病案的记载。
天渐渐地明了,霍靖爷孙还不见来。
天亮之后,辗转呻吟了一夜的宋芪出了一身大汗,又渐渐睡着了。宋慈不时地在女儿那皮屑剥脱的手腕上寻找着女儿的脉搏,只有女儿那尚在跳动的脉搏,使他感到女儿的心还在同父母跳在一起。
“童宫,你再去寻找霍靖老人!”宋夫人说。
“要快!”宋慈说。
又去了约莫一个时辰,童宫回来了,带来了一大篓霍靖爷孙采摘的草药,也带来了一个不测的恶讯。
“大人,我在山道上遇到霍老,他被人抬着,浑身是血……”
“你说什么?”宋慈夫妇同声惊道。
“霍老昨天半夜,在回程中失足跌落山崖。霍雄靠着几个在山里蒸樟油的山人帮助,直到今天早晨才在山沟里找到霍老。霍老快不行了。”
“现在何处?”
“已被抬回家。”童宫指着篓里的药,有枝叶、有块茎,又说,“这些药或煎服,或外用,霍老都一一对我交代明白。最后说……”
“说什么?”
“盼望见大人一面。”
这个消息太意外,太突然。宋慈又问:“霍老给你说的,这药的用法,你都记得明白?”
“不敢记错。”
宋慈旋即抓住夫人的手:“芪儿就交给你了!”
“你去吧,”夫人含着泪,“早些回来!”
就这样,宋慈骑上快马,飞也似的去了。
还是那个竹木构筑的小屋,还是那样清贫空洁,四壁悬挂着药材。宋慈被霍雄接进小屋,就见老人挣扎着想从榻上坐起身,可是已无气力。
“酒……给我酒!”
老人努力叫道,因失血过多,他的脸上已毫无血色,声音也很微弱。宋慈连忙上前轻按着老人的肩膀:“你老躺着,躺着吧!”
“酒……酒……”
霍老嘴唇又动着,声音依然很小。霍雄已取过酒葫芦,递到爷爷唇边。
宋慈看到葫芦上已摔出裂痕,口也缺了,显然是从崖上同老人一起跌落而下的。老人的手抖颤颤地扶着葫芦,咕嘟咕嘟地喝着。
殷红的酒,顺着葫芦口的缺裂处流泻,流经老人花白的胡须,注入胸前。忽然,老人推开葫芦,双手一撑,坐立起来。
“大人,”霍老紧紧地抓住宋慈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我的儿子……不是仵作,他也早逝了。霍门子弟充当仵作,不该断于我……”老人喘着粗气,又颤颤地抓住霍雄的手,“大人……若不嫌弃,日后带上他……”
宋慈握住老人冰凉而抖颤的手连连点头:“宋慈拜谢了!”
“大人……”霍老又说,“以大人之才,清断平民之案,不难。难在……审断豪权之案,大人……保重!”
宋慈的眼泪止不住滴落下来。
霍老又颤巍巍地从枕边捧起一个形状古雅的陶罐,递给宋慈,豆大的汗珠已渗满了老人多皱的脸额。
“麝香少许……细辛半两……甘泉一两……川芎一两……研细末和蜜团成丸子……用它验尸……能避秽气……”
宋慈接过这一陶罐,老人艰难地说完最后一个字,就长出一口气,安详地离世了。宋慈双手捧起陶罐,泪眼模糊。许久,他才看到罐上贴着一个纸标,上书三个大字:辟秽丹。
第十章 焦尸奇案
(1238年)
这年宋慈赴任福建南剑州通判,时值罕见饥荒。丞相李宗勉奉旨南巡内地粮赋,遇见饥民夺食于路,于是丞相将抓获的抢劫者交宋慈处理,宋慈的处理方式令丞相吃惊。宋慈告诉丞相,如今这里日未落路上行人已稀,市中杀人以卖,奇案迭出。一日夜间,又出一件焦尸案。宋慈令验尸。死者已成焦炭状,体无完肤,如何验?其检验法也是中国法医学史上的经典方法,迄今仍为验生前死后的重要依据。
1.赤地弥望
嘉熙二年(1238年)春,时年五十二岁的宋慈,由福建绍武军通判移任南剑州(今福建省南平市)通判。
这一年,距端平元年,又过去了四年。四年前,在汀州任上,正当他等待着去福州任福建提刑时,他接到好友刘克庄让人从京都送来的又一封信,始知情况有变。
真德秀先生又被召进京任了户部尚书,把刘克庄也带去了。真德秀又想再做些努力,举荐宋慈进京,到大理寺奉职。然而秋天过去,冬天又过去了,直到第三年夏天,他们一家接到了真德秀先生病逝的噩耗。
这一回,刘克庄只在信中说到他自己因真德秀先生的举荐,已在朝中任枢密院编修官,没有提先生举荐宋慈的事。宋慈明白,真德秀先生一定是做了许多努力,没有成功。
先生逝去了,时年五十七岁,从此再听不到先生教诲,见不到先生慈容。宋慈全家北望哀悼先生亡灵,为江山社稷失去这样一个才德俱佳的大臣而深深痛惜。
然而这年冬天,宋慈又意外地奉命升任绍武军通判。这是真德秀先生的好友魏了翁努力的结果。魏了翁与真德秀同是庆元进士,后来与真德秀同一年被谏议大夫朱瑞常诬劾降职,又同一年与真德秀一起为朝廷重新任用。其时,魏了翁以枢密使督视京湖军马,宋朝以枢密使为枢密院长官,与中书省之同平章事等合称“宰执”,共同负责军国要政。魏了翁正求贤若渴,初时曾欣然提携宋慈来任他的幕僚。魏了翁本人穷经学古,很有学问,且自成一家,深受当时学者敬重,宋慈亦曾前往。但宋慈的心事不在军帐,相处中,博学的魏了翁也惊叹宋慈的才华乃在审刑断狱,安抚地方,召到军中就有悖人尽其才之理。魏了翁权衡再三才忍痛割爱,改荐他为一路提刑,无奈种种曲折,难以如愿,于是就荐宋慈去任绍武军通判。
通判之职,也并非专管审刑断狱,职位次于知州,但握有连属州府公事和监察官吏的实权,号称监州,权力毕竟比知县大。
宋慈在绍武军通判任上一年有余。如同霍靖老人临终所言,以宋慈的才华要清断平民之案,并不困难。一年多,少不得也遇了不少案子。尽管有些案子相当疑奇,但宋慈也没费大力都断得清清楚楚。如今是嘉熙二年,宋慈又举家搬迁,前往南剑州去任通判。
车骑在驿道上行驶着,一路满目荒凉。宋慈端坐在车骑内默默注视着,似乎预感这将是不平静的一年。
南剑州气候温暖,雨量丰沛,且有建溪、沙溪、富屯溪三大溪流经此汇合注入闽江,东流入海。南剑州自古以来便极适躬耕,历史上虽有过灾害,也多是水灾。灾甚之年,江水泛涌,高可数丈,冒城郭,湮室庐,毁田园,居民物产,荡然无存,溺死者无数,以至乡民但有水忧,几无旱虑。可是去年,南剑州却遭百年不遇的大旱,自四月不雨到十一月,赤地弥望,颗粒无收,继之而来的是罕见的饥荒。
眼下正是春播时节,田野里寥无农夫,也不见秧苗。去年龟裂的土地上,枯萎的荒草仍覆着地面。山坡上荒冢累累,闽江上饿殍顺流而下。一种好于审刑断狱的职业敏感,使宋慈不由得想:“这些死者不完全是死于饥饿罢。”
注视着这一片荒凉的并不只是宋慈的一双眼睛。
紧随着宋慈车骑,是一辆太平车,车上坐着宋夫人连玉兰、女儿宋芪,以及秋娟。童宫与霍雄纵骑跟在车骑左右。
生活会改变人、铸造人。成长中的芪儿变化尤为明显。四年前,她在服用了霍靖老人采撷的草药后,恢复了健康。只是这场疾病之后,芪儿比过去持重多了。旧日的天真已不大在她的目光中闪现,有时沉默下来,一双蛾眉微微皱着,像在思索着什么。现在,望着驿道两旁的凄凉景象,她又是微蹙了蛾眉,目光中满是凄婉的忧郁。
一群肩挑车推,逃荒行乞的人,迎着车骑走过去了。宋慈唤车骑停了下来。他想把他们都拦回去,可是他有什么办法填饱他们饥肠辘辘的肚腹呢?他们无不是面黄肌瘦,身倦神疲,这是已经同饥饿抗争了许久的征象,如今一定是把熬不过才背井离乡去逃荒。
宋慈一行将车骑让在道旁,直望着他们走出好一段了,才令车骑继续前行。
临近城池的时候,又见有两个乡民用一块木板抬着一具芦席裹着的尸体迎面走来,跟在后头的是一个矮个子中年男子。走得近了,只见那矮个子中年男子眼睛红肿,目光呆滞。当他们走过去时,宋慈注意到那矮个子中年男子破旧的衣裳背部,有三块补得方方正正的大补丁……
“死者,是他的妻子。”宋慈想。
宋慈轻叹一息,合上眼睛。行不多远,当他重又睁开双眼时,看见道旁立着一男一女两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女孩稍大,约有十岁,背上挎一破烂的小铺盖卷,细细的绳子勒进了她的脖颈;另一个是男孩,大约八岁。二人相抱着,惊恐的目光望着车骑,脸上挂着泪痕,显然刚哭过。
车骑驶过去了。宋慈听到身后传来那个男孩的哭声,他不禁前倾着把手一抬,叫道:“停车!”
宋慈下了车,就向两个孩童走去。那男孩又止住了哭,抱紧了女孩,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惊恐地望着宋慈。
宋慈蹲下,慈和的目光打量着两个孩子。由于饥饿,他们的头和眼睛都显得格外大,头发枯黄干焦。宋慈问那小女孩:“你是他的阿姐?”
小女孩看着宋慈,点了点头。
“你二人,也去逃荒?”
小女孩又点了点头。
“父母呢?”
女孩停了好久,终于说道:“饿死了。”
宋芪与秋娟也下车走过来了,芪儿忍不住道:“父亲,把他们带回去吧!”
宋慈站起身说:“带回去!”
宋芪于是同秋娟一道,一人牵起一个孩童,向太平车走去。童宫也下了马,把他们抱上了太平车。现在,当车骑继续向前方的古城驰去的时候,宋慈的脑海里所想的已不只是审刑断狱之事。“治病求本”。他想眼下欲安郡县,正有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要去做,那就是与知州大人磋商如何赈济放粜,以解燃眉。
不是每一件事情,宋慈都容易办到。
这个国度讲究君臣佐使,位级森严。就连开一张小小的药方也体现此种思想。首药为“君”药,次之为“臣”药,再次之是为佐使之药。君臣佐使,各居其位,各司其责,循规蹈矩,不得逾越。如果居尊位者不想做、不愿做,或不敢做的事,位次者要想做成,难乎其难。
眼下,宋慈的境遇与前些年不同。当年信丰任上,他虽也是佐理之官,但知县单梓林是个心清德正的人。至于汀州任上,他自己是一县之主。如今来任通判,职位虽高于知县,但次于知州,而南剑州知州恰是当年在建阳任过知县的舒庚适。
“难呢。府库存粮,没有圣裁,谁能动之?”在知州府议事厅内,舒庚适听完宋慈的建策后,便这样说道。
“我讲的是,可以当地富豪之存粮济粜灾民。”宋慈说。
“兄弟何出如此戏言?”舒庚适微笑着,用眯细了的眼睛望着宋慈,“乡绅藏粮,乃私人积蓄,岂可随意侵犯?”
接着便是一片附和声,府僚们显示了各自的辅佐之力。一时间,宋慈差不多成了一个可笑的人。但宋慈仍说:“舒大人,眼下正值春播,农夫结队出走,如果不使他们归田,明年……”
“我知道。可是,”舒庚适收住笑容,也肃然说道,“你说以当地富豪之存粮济粜灾民,这是行不通的。你可知当地首富乡绅是谁?”
宋慈望着舒庚适那不可名状的神情,料想是个豪门望族,他问:“是谁?”
“当朝左相李宗勉的大舅爷。何况,李相爷这次奉诏南巡,已从广东路到福州府,不日即将途经本州回朝,这杜家的存粮,却是动得的吗?”
又是一片附和声,宋慈孤立之极。
如同足陷沼泽,拔步不得,宋慈陷入了比他审断疑案还难十分的窘境。当然他不会罢休,多少年来,他认定要做的事,就一定会去做。他也未必没有法子。通判之职,虽次于知州,却握有监察官吏的实权。他望着议事厅上这一张张仿佛并不陌生的面孔,就思忖要访察一下这些官吏们,兴许可以从中寻着缺口,到那时便能化被动为主动,做成赈济放粜之事。他就是带着此想离开知州府的,然而未及着手,他碰上了一件棘手的案子。
发案这日,正是李宗勉途经南剑州的时日,李宗勉不想惊动当地官员,只想在内兄杜贯成宅中歇上一宿,以了却临行时少夫人要他“回家看看”的嘱托,因而他只在临达之前派人告知了杜贯成。
杜贯成闻知,喜不自胜,当即带上在家的长子和三子并枪棒教头等人,匆匆备上佳肴佳酿,出城十里去迎接。可是他们不曾料到,当他们一行快走急行出城未足五里,挑担抬轿的累得刚刚停下歇息之时,忽听得半空一片呐喊,一群手执锄刀木石的乡民呼啸着从山上俯冲下来……
“饥民!……饥民!……”
杜贯成撩起轿帘,从轿中滚爬出来。如此大饥之年,成群的饥民是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逃……快逃!”
杜贯成又叫道,可是腿已迈不动,他的两个儿子慌忙护着他,朝来路往回跑,一时间家丁也都弃轿弃担撒腿逃散,只有杜贯成的枪棒教头睁圆了双目,站着未动。
这枪棒教头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在建阳乡绅柴万隆家中做过事,并辱杀了童宫嫂嫂的田槐!杜贯成把他请在家中,杜家三个儿子就跟他舞刀弄棒,打练功夫。当下,他毫无畏惧,只对逃散的家丁呼道:“站住,别跑,别跑!”
可是无济于事,他们早跑得远了。
俯冲下山的都是正在山上挖食草根树皮的饥民,有五六十人,各持器械,把执着水火棒的田槐团团围定,有人在圈外将家丁弃下的食担挑了就走。
“放下!”田槐大喝一声,将一条水火棒舞得风响,直向众乡民排头打去。
一时间,棍棒相斗之声乒乓顿作,驿道上爆发了一场厮杀。乡民虽众,却不是田槐对手。未交几合,众乡民们都被打得东倒西歪,手中器械纷纷飞落,终于招架不住,哄的一声也跑散了。
田槐却不罢休,又执了水火棒追赶上山。那挑担遁逃的情知挑了担子,绝逃不脱,也只得弃担而逃。那担子在陡坡上搁置不住,一经弃下,立刻沿着陡坡扑喇喇滚下山来,在驿道旁的路沟上一碰,担盖都开了,美味佳肴撒得满沟满路一片狼藉。
此时,驿道上响起了嘚嘚的马蹄声和叮当悦耳的舆铃之声,一队人马开了过来,但见前有导骑,后有步卒,夹道而行,好不威风。
“相爷!是相爷!相爷来了!”
早已避在远处的杜贯成见状立即跑出来,朝相爷跌跌撞撞地奔去。他领儿子拜见了相爷,便讲了刚刚发生的一切。李宗勉看到地上一片稀里哗啦的酒菜,震怒了。
“抓!”李宗勉令道。
只这一字,李宗勉带来的亲卫甲士立即钢刀出鞘,上山围捕。一个时辰后,便捕得二十余众,都押到李宗勉车骑之前。杜贯成咬牙切齿,要相爷亲自重重惩办他们,但相爷说:“不行。”
“为何不行?”
“事涉内亲,不宜自处。”
李宗勉传令,把这二十余名案犯,押交当地通判审理。
时值正午,春阳高照。通判府前庭大院,二十余名衣破体伤的乡民被绑缚一串送到这儿。乡民中有不少人或因饥饿,或因失血,出现了无法抗御的寒冷,瑟瑟抖颤。
宋慈问明了案情,便在厅中徘徊。这自然不是什么疑奇之案,可是如何审办,却是大难。
聚众抢劫!无论怎样衡量,都明明白白地触犯了法典。可是,造成此种暴行的原因何在呢?身为父母官,能不体恤民隐?如果从重发落,怎样发落?如果从轻,丞相面前如何交代?诚然,历史上不乏宁可博取杀身之祸,亦不肯趋炎附势的贤臣。自己要是对他们从轻发落,得罪丞相,至多不过遭到罢职,还不至于掉脑袋的。不敢为吗?不,不能不想到罢职。这“不怕罢职”,实为自欺之举,一旦遭到罢职,这些乡民也难逃劫难,自己则是徒做了无益的牺牲。是的,他不能被罢职,他还有许许多多要做的事。他已经五十二岁,人生转瞬即过……他必须谨慎。
举目望天,日头已经过午,阳光斜斜地照进飞檐,在那檐下有一窝春燕,正呢喃碎语,这使宋慈的心里愈觉烦急。然而,当这一切都思索过后,他忽然拧紧双眉,像是下了最后的决心,一转身,即对众衙役命道:“放了他们!”
众衙役都疑是听错了,没有人动。
就连童宫、霍雄也没有反应过来。
“放了,都放了!”宋慈又说。
众衙役这才上前替乡民们松绑。就这样,宋慈算是办完了丞相大人交给他的案子。当下,饥民们三拜九叩,相搀着离去了。而乡民去后,宋慈的麻烦也就来了,虽然这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事。
当日下午,先是相府通事虞候领着四个相府军士来到了通判府,见过宋慈,音訇言厉地道出四字:“相爷有请!”
“相爷现在何处?”
“杜家楼。”
“走吧!”
宋慈实际早已候着,当即带上童宫、霍雄,随相府通事虞候朝府外走去。宋夫人却充满了忧虑,这忧虑是自午间得知宋慈放了丞相大人交来的案犯,就强烈地感到了。现在,宋夫人与女儿把宋慈送出门来,心中更觉着不安。
“夫人不必顾虑!”宋慈在
门外的阶前站下了,回身笑慰夫人道。
望着随相府虞候渐渐远去的宋慈,宋夫人直把芪儿的手捏得紧紧。陡然间,她觉到女儿的手也是凉凉的。
2.杜家楼
杜家楼在南剑州山城之北,是一座比州府还要豪华阔绰许多的宅院。院内三排楼阁,分属三个儿子。杜贯成自己则高居后山楼屋。他妻妾成群,深居简出,租佃诸事都由下人去办。院外一个宽阔的大坪,终日空空荡荡,少有行人过往,今日比之往常,愈发森严。
走近宅院,远远便见大门洞开。门外虽无一人,可门内的前庭大院夹道肃立着李宗勉带来的亲卫甲士,一顶顶头盔、一件件兵器、一面面护心镜,寒光闪闪。
宋慈随相府虞候踏进大门,才过门槛,便听得“铿锵”一声,两把伸出的长戟将紧随在他身后的童宫与霍雄挡在门外。宋慈回眸一视,没说什么,继续穿院而入。
一路行去,宋慈倒是看到这杜家楼内的三排楼阁,高低不等,错落有致,果然不同一般。宋慈来到正院厅前阶下,虞候先进去禀报:“启禀相爷,宋通判来了。”
宋慈在外只听得厅内传来浑厚而简短的二字:“请进!”
宋慈上阶入厅,对上坐厅首的李宗勉叩道:“下官宋慈叩见丞相大人!”
“看座!”李宗勉又是简短二字。
虞候搬过一把缎垫交椅,宋慈从容坐下,等待大人的发问。
一阵沉默。宋慈注意到李丞相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杜贯成坐在一旁,似笑非笑。宋慈还注意到中堂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虎啸图”,那虎神形俱佳,真欲跃出画面。两侧是一副行草对联,也不知出于谁人手笔,写得却是骨肉丰满,洒脱奇崛,写道是:
时来宝树连天发
运到金花遍地涌
“宋慈,你凭何律典,把聚众抢劫之徒都放了!”一阵沉默之后,李宗勉开门见山。
“回大人,”宋慈欠身答道,“那是一群挖食草根的饥民。”
李宗勉皱起眉头,似乎不解宋慈的话。
“依你说,他们却是抢劫有理喽!”杜贯成插话道。
“不。”宋慈说,“只是造成这种暴行的缘由,也不可不查。”
“你说说。”李宗勉又开口。
“丞相大人,眼下正值南剑州大荒,万民饥饿垂死,城外可供充饥的树皮、草根也将食尽。但城内并非无粮,酿成此大饥的另一个原因,还在于当地豪门强宗趁天灾囤积居奇以牟利,弄得斗米万钱,饥民确实到了山穷水尽才铤而走险!”
“按你说,不要追究了?”杜贯成道。
李宗勉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对杜贯成的插话似不喜欢。
“追究自然是要的。”宋慈又说,“只是,当取一良策才好。”
“你只管往下说。”李宗勉道。
宋慈没有就答,稍顿才说:“下官不敢隐瞒。释放这群犯案之徒,下官也曾苦苦思索,反复斟酌。释放他们,确实有悖法典。但下官初来乍到,与这些案犯非亲非故,他们穷困已极,也不可能给下官送礼。下官之所以甘冒违背法典之罪斗胆放了他们,实只为心存一虑,不知此虑是否杞人忧天。”
“你说。”
“丞相大人,南剑州之大荒,不是下官故作耸听之言,实是已达非常之境。大人可想想,南剑州地方,如今日未落而路上行人已稀,市中杀人以卖……”
“杀人以卖?”李宗勉不禁脱口道。
“是的。”宋慈继续陈述,“这杀人以卖的案子,下官昨日已抓捕凶手在案,可另行详告大人。相比之下,夺食于路已不足为怪。直面眼前局势,下官窃以为,像这样的灾年大饥,豪强囤积,官府如果没有非常的赈济安抚措施,反倒予以苛逼,往往酿成激变,成为致盗之源,这是代有前车可鉴的。何况我朝江山百余年来屡遭金兵侵扰,如今金朝虽灭,可是亡金之后只有一年,蒙人又大举入寇。我朝旧创未得善治,残躯又添新伤。举朝上下,孰人不忧,孰人不虑!”
宋慈说着,自己也按捺不住心中激动,原本徐言缓语,不知不觉变得慷慨激昂起来。他又说:“大人,边关吃紧,而我朝内地大荒又岂止南剑州一处,如果民生穷踧,怨愤莫伸,啸聚山林,裂衫为帜,岂不麻烦!”
说到这儿,宋慈把话打住,厅堂里又归于一片沉静。
李宗勉依然微皱着双眉,但眉宇间已不见了方才的盛凌之气,目光也含而不逼了。“亡金之后,只有一年……”是的,仅仅只有一年,对于身居要职,也算是饱经忧患的老臣来说,宋慈的话也引发他的忧虑……
亡金之后第二年,端平二年年初,蒙古窝阔台汗便结集蒙古铁骑,亡金汉军,兵分两路大举南侵。此后,又是只有一年,由窝阔台次子阔端率部入侵四川的蒙古军已攻破天府大门,长驱入蜀。危亡之际,无数的平民百姓投军征战,与官兵共同扼守边关,直至人城俱亡,全军覆没,血可漂橹。与此同时,由窝阔台三子阔出率部入侵襄汉的蒙古军也夺郢州、克襄阳……襄阳,这个自岳飞从金兵铁蹄下收复以来,缮修积蓄了一百多年的军事重镇被摧毁,城中财粟三十万,军器二十四库,悉为蒙军劫掠殆尽,宋朝损失惨重!……
“昔之所虑犹在秋,今日所虑在旦夕。”不久以前,李宗勉就曾在朝廷面君时,对理宗皇帝这样直言。他并且剖心沥血地对天子谏道:“昔之所虑者在当守而冒进,今之所虑者在欲守而不能。何地可控扼,何兵可调遣,何将可捍御,何粮可给饷,皆当预作措划……”正因为此,深为所动的天子才诏令他南巡内地粮赋。
途经南剑州,遇见这桩聚众抢劫案事,他想的是,如今边关这样吃紧,地方上犹需安定。似此聚众抢窃之民,大有作乱之嫌,当扼之于星火未燃时,岂可轻轻松松地释放。没有想到,同是担心酿出激变,而这个州府通判,却道出了一番比他更深一层的见解。
宋慈是头一回认识李宗勉,对他为官为人也所知甚少。他只知,李宗勉,字疆父,富阳人,开禧元年进士,同当年真德秀先生一样,也任过太学正,国子博士,但这已是宋慈离开太学以后的事。宋慈之所以敢释放那些夺食的饥民,到这儿来面见丞相,只是因为他考虑到:在这非常岁月,李宗勉能奏请皇上让他来南巡资粮财赋,他风尘仆仆地走了许多地方,而今亲眼撞见了这宗聚众抢劫案,拿住了凶徒,却又能考虑到此案事涉内亲,不宜自处,转交给一个地方通判审理,可见丞相大人当此存亡之秋,不仅心有图强之志,大约还是个清守法度的老臣。既如此,当可理喻。现在,他注意到丞相大人已渐渐舒展的眉宇,相信自己可以把所想到的一腔言语尽管倾拆出来。他便又从容不迫地往下说:
“丞相大人!闽、赣两路,乃我朝内地近十年中发事最多的地方。十年前,赣州农民陈三枪在松梓山起事;九年前,汀州盐贩梦彪在潭飞祭起事,无不是由于官府苛逼甚急,滥杀无辜,以致百姓据险地而揭竿。
而我南剑州,扼闽江上中游之咽喉,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进可以纵横应援各属,退可以自成一方之固,当年王审之割据称王,就是在这块地盘上立国成事。
所以下官倒是想,当年前往平乱的主将,头一桩事就是诛杀了当地几名官吏,这事在朝中虽有哗然者,但实属明智之举。民心一失,江山则危。为官不能安郡县,要这样的官员何用?何况民事如水,疏之可以受益,阻之也会自取灭顶。宋慈不敢轻忽。所以下官窃想,眼下南剑州饥荒已达到这种境地,燃眉之急,要使饥民得到赖以生存的粮食,才能使百姓归田,南剑州地方今后才能随时以应国家之急,随力输赋,以佐调度。不然……”
宋慈没有再说下去,余下的话似乎不言而喻。说这些话时,他的话音已很轻很缓,然而句句如重槌响鼓,擂得李宗勉心中轰轰直响。李宗勉听罢,沉思片刻,接着问:
“以你之见,有何良策?”
“下官以为可行济粜。”
“行济粜?如今军需甚急,以府库之粮行济粜?”
“不必动用府库存粮。可按南剑州民户五等以富济贫。”
宋朝民户是按五等入户籍的,一等为大地主,二三等为中小地主,四五等为自耕农。李宗勉知道宋慈说的民户五等就是指户籍上早已登记在册的划分,但怎么个以富济贫呢?他问:
“一等怎样?”
“一等乃巨富,可征其存粮半数赈济灾民,半数以官价平粜灾民。”
在旁听了许久的杜贯成,脸上早已不见了笑容,他盯着宋慈,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只是咽下了一口唾沫。
“二等呢?”李宗勉继续问。
“二等,可征其存粮官价平粜。”
“三等?”
“济粜俱免。”
“四等?”
“受半济之惠,兼得官价之粜。”
“五等?”
“全济之。”
李宗勉听着听着,渐露喜色,听完已忍不住扶椅离座,走到宋慈面前,以手叩其肩道:“好!好!从前唐太宗曾反复引用荀子的话,君如舟,民如水,水可载舟,亦能覆舟,的确值得记取。难为你想出这个办法,以当地富豪之囤积,济粜当地之灾民,无须动用府库,也无须奏请圣裁,你就从速做吧!”
就这样,宋慈借了这个案子,借了李宗勉奉诏南巡粮赋的机会,不仅改变了那群饥民的命运,还得到李宗勉首肯将去做成济粜之事。
这日,李宗勉又详问了“杀人以卖”的案子,宋慈也细细告知。当着宋慈对李宗勉详述此案的时候,田槐从宅内出来,他与童宫在杜家楼门前相遇了。
田槐停下步,把童宫与霍雄各扫了一眼,他并不认得童宫。当年他随柴万隆老爷到童宫家里去催租时,童宫在山上打猎,后来童宫潜入柴家大院企图去杀柴万隆,柴家女仆说是童宫所杀,他也没见过童宫的身影,也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早萌了要杀死他报仇雪耻的决心!
由于田槐兄弟在建阳十分出名,童宫却认得田槐兄弟,现在仇人就站在眼前了,而且用这样一种蛮横的眼光看着他与霍雄,童宫热血腾的一下就上了脸,然而没有发作。是因为大人此刻还在杜家楼内,凶吉未卜,还是因为大人这些年对他的训导?总之他将双拳捏紧了却没有发作,只由田槐放肆地看了一阵,又眼睁睁地看着田槐出门走远了。
宅内,李宗勉听着宋慈谈案,不时地提出问题,宋慈都一一答出,李宗勉心下不禁对眼前这个通判的思维之敏捷暗自称奇。二人问问答答,答答问问,不觉天已入暮。直到宋慈起身告辞,李宗勉把宋慈送出厅来,仍觉得谈兴未尽。
李宗勉只在南剑州住一宿,第二天一早又传来舒庚适与宋慈,当着二人的面,吩咐了济粜之事,就走了。
由于这个政体历来位级森严,一级管一级,一级服一级。行济粜,这件要想让知州舒庚适点头原本难乎其难的事,第二天由于丞相李宗勉的几句话,又在一片唯诺声中变得容易了。
说是容易,但具体施行还有许多曲折。丞相大人走后,宋慈与舒庚适及府僚们又费了许多口舌,直磋商了三日,才终于基本按照宋慈意见定下了具体的条陈。于是,一面修书快呈李宗勉丞相,一面撰出《告示》。
《告示》总算就要见诸于市了,宋慈想象得出百姓一旦得到粮食之日的喜悦情状,他自己的喜悦也是不言而喻的。可是谁曾想到,就在即将贴出《告示》的前夜,宋慈又意外地遇到了一宗案子,那将是宋慈出山奉职后遇到的最严酷一案……
3.三更火警
夜色与往日一样,并不特别。
二更时分,下弦月尚未升起,星光明灭不定。衬着广漠的夜空,巍峨的南剑州古城显得黑魆魆的。在魆黑的城堞上,悄悄地出现了一个青衣人的剪影。青衣人从城堞上放下一根绳索,随后攀绳悄无声息地滑落城下。
初春夜来的风,轻轻吹着。远处的荒山上,悠悠缓缓地浮游着鬼火似的磷光,四下里都是虫的鸣唱,和着那磷光,犹如凄切的啼泣。偶尔,从闽江吹送来的风,拂动着城外一户酒家门前高挑着的酒旆子。在这个月未明星也稀的春夜,是谁这样匆匆出城而去?
悄悄的夜风也拂动了通判府后院的柳丝。有一扇窗牖里还亮着烛光,是谁,也还没有入睡?
这是宋芪姑娘的闺房,银烛台上数烛齐燃,放着璀璨的光。烛光照见宋芪婷立的身影,她已是一身入睡的穿束,非常素洁:一件雪白的薄绸春衫,衬着满是青春的身躯;一条浅翠缀边膝裤,下半截腿肚子光光地露着;蓬松的柔发随意绾了个如意髻,上面的发簪儿也拔去了。在这样的少女心中,春夜的清凉也能使她觉出一种柔和的温暖。她正手执一管硕大的湖笔,唇边抿着沉思,眉间凝着冥想,一双晶亮的眸子正望着壁上一方巨大字幅出神。
字幅上写着是苏东坡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也不知多少回了,宋芪姑娘又从字幅的头一个字细视默吟下来: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整个儿看去,这字写得造型奇特,既具一泻千里之势,且寓深沉昂扬之气。也不知是受了词的熏陶,还是字的感染,宋芪自己都觉得仿佛听得见大江拍岸的涛声,看得见故国弥天的烽火。逐字逐字地看,也似有咀嚼不尽的味儿。只是写到“早生华发”,以下便是一片空白。现在,宋芪就盯着那一片空白,把笔在砚上掭了又掭,是姑娘将以下的词句给忘了?……
“想什么呢?”静谧中传来秋娟的声音。
是芪儿把秋娟叫到房里来看她写字,很多年了,芪儿喜欢让秋娟看着她写字,似乎有秋娟的眼睛存在,芪儿就能写得特别自在。现在芪儿说:“秋姐,我写不下去了。”
“为什么?”
“我不理解东坡先生的意思。你看,东坡先生这词写得多么有气魄,写到这儿又说‘多情应笑我’,这‘情’是什么情呀?后面还叹‘人生如梦’,我感觉东坡先生此时的心思一定很不简单,但我想不明白,不知该怎么写了。”
“那就等想清楚了再写,先睡吧,时辰不早了。”
“好吧,”宋芪说,“今晚你别走了,跟我一块睡。”
在这个静谧的夜里,通判府内也还有人没睡。在另一间居室,有人下榻走到窗前,“吱呀”一声打开了窗牖,将窗外那点蒙蒙的星光放进屋来。
“老爷,你今儿怎么啦?”是宋夫人玉兰的话音在榻上说。
“你睡吧!”宋慈站在窗前。
“济粜之事,已经如你所愿,还想什么呢?”
宋慈也不知自己还要想些什么。今日,他本意是什么也不想,只希望好好地睡一觉。为此,他比往常早得多就上了榻,谁知偏偏睡不着,而且愈来愈没了睡意,干脆起身推开窗牖,望那窗外闪烁不定的星,吸一点清凉的空气,再重回卧榻。
平静的夜,平凡的夜,然而就在这一片静谧中,屋外传来一阵刺耳的马嘶之声……是宋慈的坐骑在厩中引颈长嘶,跃跃欲出。引得厩中的几匹马都此起彼伏地嘶叫起来。
宋慈一惊,立刻起身下榻,光着脚板开门出房来看。几乎与此同时,在另一处房间里,童宫也如弹丸般从房内弹了出来。透过楼角的飞檐,二人都看到北面天际一片通红的火光。
“大人,是城北起火!”童宫首先出言。
“糟糕!”宋慈望着天空说了一句,旋即对童宫道,“快,传府内行人都起来,立赴现场。”
童宫应声而去,宋慈又追上一句:“传了话,你先去看看!”童宫把手一扬,以示听见。宋慈也回房更衣,出房,霍雄已从厩中牵出了宋慈的坐骑。
宋夫人、宋芪与秋娟也都出房来了,三人一同走到前院。不多时,众衙役也衣束齐整,齐集院中。一个通判府虞候见宋慈要骑马,禀道:“大人,府内有轿!”
“不必了,马快!”
宋慈说着已从霍雄手中接过缰绳,牵马向衙外走去,众衙役随后跟着。一出衙门,宋慈翻身上马,朝光亮处放骑而去,众衙役便跑步跟随。
现在,通判府前院就剩下宋夫人母女和秋娟,还有一个看门的老仆役,芪儿上前帮那老仆役一同关上了
门。宋芪陡然间觉得有种空虚之感,回身问母亲道:“出了什么事?”
宋夫人说:“你父亲只恐有人烧粮。”
“怎么会呢?”
“乡民饥饿垂死,富豪库中却有虫蛀鼠啮之粮,如果因事触发,有人一把火烧了富家存粮,这种危险在行济粜的《告示》贴出去之前,时时都在。”
宋芪领悟地点了点头,转而挽住了秋娟的手臂。芪儿这个动作也使秋娟想到,芪儿一定是想起秋娟当年一把火烧了柴万隆宅子那事了。
北面天际的火光更红了,由于一行人马穿街而去,引得远远近近的犬吠声响成一片,宋夫人母女与秋娟在前庭稍站片刻,然后一起向内院走去。当她们进到院中,竟看到小青青领着小弟也起来了。这小青青就是数日前从城外驿道带回来的那小女孩。她本没有名字,在家时她妈叫她小猫,叫她弟弟小狗,宋芪觉得这名儿真不好听,就给她取名青青,她弟弟就叫健健。
青青姐弟俩衣服都穿得好好的,互牵着手,就站在居室的门前,似乎随时准备应付一切突发的情况,这使宋芪很感慨:“劫难中生存的孩童,其自理能力该有多么强啊!”
4.现场勘检
失火现场,浓烟滚滚,烈焰烛天。
站在北门城头,看得见火光中到处是挑水救火的乡民,高架的木梯,扑火的长竿、麻塔、火叉、大索、铁矛……忽然轰隆一声巨响,起火的房屋倒塌了,一股烟火飞腾着直扑天空。
单调的蹄声疾如暴雨般叩打着路面……已从城北折转回头的童宫单骑奔驰在街市上,一会儿童宫就与迎面而来的宋慈打上照面。
“启禀大人,是城外民房失火。”童宫在马上禀道。
宋慈闻报,似乎略略松了一口气,但起火之事也是他历来尤所关心的事,他的坐骑嘶叫着,四蹄敲打着地面,宋慈一抖缰绳说:“去看看!”
“城门还关着。”
“开城门!”
童宫勒转马头,放蹄而去。
吊桥缓缓地落下了,城门大开,宋慈一行出城直奔失火现场。此时,火渐被扑灭。宋慈一行赶到现场,听到的是一片哭声。见官府人来,乡民们纷纷让开一条道,宋慈翻身下马,穿过人群,就看到几个乡民从火光中抬出一具烧焦的尸体。宋慈上前抬手止住了抬尸的乡民,问道:“死者是谁?”
“是个泥瓦匠。”有人答道。
“姓张,大伙都叫他张矮。”又有人说。
“他家没有人了?”见死者身旁没有人哭,宋慈又问。
“半个月前妻小都饿死了。”
“这是他家房屋?”宋慈指着那抬出尸体来的地方。
“正是。”人们回道。
宋慈一边问着,一边已把现场的四周都打量了一番,看到抬出尸体的地方正是失火中心,两边的房屋也大都毁塌,料想大火是从这死者家中起的。一问,果然是。宋慈又询问大家可知起火原因。乡民们面面相觑小声嘀咕着,少顷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说道:“恐怕是失火吧!”
“怎见得呢?”宋慈望那长者。
“张矮平日跟人无仇无怨,又穷得锅底朝天,不会有人来害命,也无财可谋。”
宋慈又问抬尸乡民:“这尸体抬出之前,在房内什么地方?”
“就倒在门边。”一个中年人说。
“头朝哪儿?”宋慈又问。
“头……朝里,脚朝外。”
听这一言,宋慈的面容严肃起来。他很清楚,大凡活人被烧,当有外奔情势,即使来不及逃出门,死的时候,也应当是头朝外,脚朝里。要是被人杀死,推入房中,放火焚尸,死者就呈内跌情形,头朝里,脚朝外。现在这具尸体正倒在门边,头朝里,脚朝外,不是他杀,又是什么呢?
但也不能排除会有意外,假如这人已逃到门边,忽然想到要进房去抢一件什么,恰在这时,房顶崩坍,也可能出现眼下这种情状。可是他有什么要去抢出来呢?宋慈转身对霍雄道:
“验尸!”
众衙役开始把乡民们都拦出圈外,霍雄从腰间拔出一柄亮闪闪的锯刃两用尖刀,与童宫一起在焦尸前蹲了下去。看到官府的人要验尸,乡民们都很惊讶。
“都烧焦了,怎么验啊?”
“是啊,体无完肤,像个焦炭!”
……
但霍雄只用那把尖刀撬开死者口腔部位,宋慈躬身细看了一眼,就有结论了。因活人被烧,必挣扎呼吸,使口鼻咽喉内呛入大量烟灰,死后被焚则不然。这尸首口腔咽部不见丝毫烟灰,必是被他杀后焚尸灭迹!
死者是被杀,凶犯又是谁呢?
当务之急,需要勘查现场。
现场燃起了数十支火把。乡民们虽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也都踊跃相帮。他们同众衙役一道搬开烧毁的断木,小心翻理废墟,对毁坏的坛坛罐罐也检查得十分仔细。废墟中,有人发现一把铁器,是一把泥水匠用的砖刀。又发现了缝钩、粉刷器等,这些东西都放在同一部位,不像是凶器。
勘查时,宋慈首选的部位,就是门内死者卧地而死的地方。在约莫离门一人之距的位置,宋慈发现了一个烧坏的灯盏,这使他那思维活跃的脑子里立刻如走马灯似的转出一幅幅画面:
夜深人静,有人叩响了泥瓦匠的房门……泥瓦匠执着灯盏来开门……门刚开一条缝儿,叩门者扑窜而入……灯灭了,黑暗中响起一人扑地而倒的声响,或者还有一声低浑的惨叫……不久,屋内亮起了熊熊的火光……杀人者跃出房,关上门,潜去……火越烧越旺,照见被害人掉落在自己身旁的灯盏……
勘查继续进行。按照宋慈的布置,凡是毫无可疑之处的一切东西,包括毫无意义的碎砖断木,统统都被以排除之法排除出去,搬放得远远的。不多时,死者住屋废墟上的一切被搬光,最后连积灰都被耙扫出去,成了一块扫净的空地皮。
任何可疑的东西也没有发现。人们清理完毕,都直起身来,可以肯定,凶手没有遗下任何东西。
“大人,再做什么呢?”童宫问。
“验地,只好验地了。”宋慈说。
是的,验地,这不是一般的现场勘查。
这是宋慈独有的检验法。这些年来不断博采广集,潜心探索,不单使宋慈汇集到许许多多精湛的检验技法,也使他在某些地方挺进到前人没有达到的出神入化之境。正因为他有各种各样神奇的检验技法,才使他在各种各样看来几乎毫无头绪的疑奇之案中,毫不茫然,至少是知晓应当先做什么,后做什么,一步一步,既快又准地直追寻下去。现在,当确认凶手未遗下任何物品之时,宋慈便决定验地,通过验地,可望窥出死者是如何被杀的,创痕在什么地方。
宋慈对童宫附耳吩咐几句,派他速去做几件准备工作。童宫刚走,宋慈就在已被清理一空的地基上,看看约莫尸首被焚的位置,着手画出验地范围。忽然,宋慈目光凝聚,望定一处地方,又立刻从身旁一个衙役手中举过那盏上书“通判府”三字的大纱笼,蹲下身去仔细辨看。这时,他确信自己是发现一个重要线索了。他决定先由此线索追查下去,于是马上对一个衙役吩咐道:“先叫童宫回来!”
“大人!”恰在这时,霍雄也从那堆已经搬出去的废墟那边奔过来,手里执着一把已被砸压得变了形的酒壶,递给宋慈,“大人,你看!”
宋慈接过酒壶,看一眼,倾倒之,尚有一两滴残存的余液落在手心,又置于鼻翼前嗅了嗅,一股酒的醇香味儿直入鼻息,并无异味,一个疑点也随即落到意识中。他看了看霍雄正期待他发话的眼睛,轻声道:“你想得不错,泥匠家中早已断粮,哪里来的银钱买酒?”
这样说着,宋慈已望到百步之外一处酒家门前高挑着的酒旆子,决定立刻查一下酒的来源。
“传酒家!”宋慈道。
北门酒家店小二姓赵,此刻也在围观的人群中,听到传他,不知怎的,竟吓得身上发颤,到被人们推拥出来,他便扑通一声跪在宋慈面前,口称:“青天大老爷在上,小人叩见大老爷!”
“你且起来。”宋慈说。
赵小二跪着没动。
“大人叫你站起。”霍雄一旁说道。
“哦。”赵小二不无忐忑地抬起了头,但仍跪着。因刚才救火,清理现场,他也参加了,此时满身满脸都还是黑不溜秋的。
“大人叫你站起来!”霍雄又说。
“你不必担心。”宋慈说,“大火再烧过去,你的酒店也没了,所以本官并不怀疑你会放火。”
“哎。谢青天大老爷!”赵小二叩了一下头,这才立起身。
“本官问你的话,你要照实讲来。”
“哎!哎!”
“今日,这泥瓦匠可到过你店中买酒?”
店小二一怔,迟疑了一下。
“快说!”宋慈声音不大地催促道。
“哎……到过,到过。”
“什么时辰?”
“天已入暮。”
“他是用银钱买酒,还是以物换酒?”
“他起初不是来买酒的,是……”
“你只管放心说来。”
“是来还钱,还早先欠小人店中的酒钱。”赵小二的舌头灵转了些,开始回忆着,边说边比画,完全有一副生意人的好口舌。“到了小人店中,他拿出一锭十两的大银,小人甚是惊奇,问他:‘老弟,何处发了财?’他尴尬一笑,不语,稍后才补一句:‘不是偷的。’小人又说:‘老弟,今日有银两,可得喝几盏!’他直摇头:‘不,不。’接着,我找还他碎银,他接过就走了。不料他走后不久,又来,还带来一把酒壶,买了一壶酒去。不过……小人实在没有想到他会酒后误事啊!”
赵小二说罢叹了口气,一副沮丧的样子,但只停一息,他忽又叫了起来:“唉呀,怕是有人谋财害命!”
“你是说银子?”宋慈已明白对方要说什么。
“对。银子,银子!”赵小二叫道,“怎的连小的找还他那些银子也不见了呢?就是烧熔了,也有块儿烧熔了的呢!”
“你找还他多少银子?”
“扣还所赊旧账,小的找还他七两。”
“你还有什么要说吗?”
“没有。”赵小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没有。”
接下来,宋慈又问赵小二近日内可曾见有一个姓田的人与泥瓦匠往来,小二摇摇头,答说,据他所知,当地并无田姓的人。宋慈就说:“杜家楼枪棒教头不是姓田吗?”那日,宋慈在杜家楼也看到了田槐,并认出了他。赵小二又回说田教头不是当地人。再说,田教头怎会与张矮有交往呢?宋慈不吭声,也不再问了。当即对赵小二摆了摆手,说他可以走了。可赵小二仍站着没动,仿佛没有听清,等到霍雄再催一句,他才慌忙跪下,叩了两下头,口称:“谢青天大人!”而后起身退入人群中。
宋慈又命霍雄向众多乡民传话,问近日可有人看到一个姓田的人与这泥匠往来否。事情进展颇顺利,很快就有个十一二岁的娃子钻出人群,开口便说。
“三日前,田教头进了这间屋。”
“田教头?”宋慈问那娃子,“你看错了吧?”
“错不了,”娃子说,“我在杜大老爷家放过牛。他们是叫他田教头。”
“你在三日前什么时候看到?”
“太阳落山时。”
“你那时在干什么?”
“正赶牛回来。”
案子追查至此,宋慈以为初见端倪了。他所以要找一个姓田的人,并把这个看来与杜家楼田槐毫无联系的案子,与田槐联系在一起,并非凭空假想。如前所见,在霍雄发现酒壶中尚有残存的酒液之前,宋慈已在死者被害处发现了重要线索——就是在他最初拾到灯盏的地方,因灰烬扫去了,宋慈看到泥地上有一个歪歪扭扭,合不拢口的“田”字。这“田”字横粗竖细,处在这一位置,当是泥瓦匠临死前拼将最后力气用灯盏画写下的。泥匠不种田,画之有何意?只能推想,大约是泥瓦匠想留下凶犯姓名,奈何才写出姓氏,已命绝身死。或者是,只知凶犯姓氏,不知其名,也就只能画下一个“田”字。而后从酒家赵小二那儿得知,泥瓦匠于本日黄昏后从身上掏出一锭十两的大银,可见这宗案子,大约同一富户有关。加上当地没有“田”姓的人,宋慈自然要想到田槐。当然,这只是一个怀疑;现在又有小童看到田槐近日与泥瓦匠有过交往,如此,酒、银子、田教头……综合一想,就有些明白了。这时童宫已被叫回,宋慈把童宫、霍雄叫到一旁,便轻声对二人说:“凶手可能就是田槐!”
听此一言,童宫早热血沸腾。
“你得忍着点。”宋慈当即对童宫道,“眼下田槐是杜贯成的枪棒教头,杜贯成非同一般乡绅。这你清楚。”
“那,现在该干什么?”霍雄问。
“需立即到杜家楼,一是看看田槐是否在家。案子发在夜间,城门关闭,以其功夫,他可能已经回去,也可能尚未回去。如果已经回去,那就需得搜索犯罪佐证。要审此案,关键在证据。而眼下,我们毫无证据。”
童宫听了咬紧牙,咽下一口唾沫。想到杜贯成非一般乡绅,他还是晓得冷静下来。不是对杜贯成惧怕三分,而是这些年来跟随大人所见所闻多了,对这个世界的复杂也所知不浅,因而他实际上早已从跟随大人无所操心,变得时常都晓得为大人操心。现在听说要去搜索杜家楼,他就有点儿为大人担心。
童宫想,去搜索杜家楼,是为了取得犯罪佐证。可杜家楼的主人是杜贯成,不是田槐,而杜贯成是当朝丞相的大舅爷。这地方上知州舒庚适也护着他,省院的官儿也会如此。此去搜索杜家楼,且不论万一拿不着他们把柄,日后会不会招来不测,依他童宫想来,也似可不必前去搜索。
“大人,”童宫道,“我看,此去只要看看田槐在或不在。不在,就等天明捕他;在,把他先传来审讯一番,再做计较也不迟。”
“那就迟了!”宋慈说。
“为什么?”童宫、霍雄都问道。
“要抓的只恐不只是田槐。你们想,那田槐为何要杀一个穷泥匠,只恐是受人所差,其中另有图谋。所以对其主子杜贯成也不可不疑之,如果只是传来田槐,岂不打草惊蛇?”
“这么说,还要捉拿杜贯成?”童宫脱口道。
“可是,眼下,还只是怀疑……”霍雄也有些吃惊。
“怀疑可以证实!”宋慈说。
“证实?”
“对。如果田槐不在杜家楼,自然可在明天捕他。如果他已作案回去,当有所动静,那么可乘其尚未料及之时……”宋慈说着就对二人细细叮嘱一番,二人这才大悟,领命而去。
二人一走,宋慈留下两位衙役看守现场,自己带上众衙役也上马取道回城。
宋慈一行走后,北门城外仍不平静。一家起火,殃及四邻。那些遭了大火的乡民也开始清理各自从火中抢出的东西,有妇人呜呜咽咽地哭泣,也有那些未被烧着房屋的则关心起这个新来的通判大人何以一问到杜家楼的田教头就不再追问并且回马收兵。可是,又为什么还要留下衙役看守现场呢?
第十一章 验地显形
(1238年)
在中国法医检验学中,不仅辨生前死后等致死原因,更通过检验以追索凶犯。验伤、验尸乃至验焦尸,都有活人或焦尸可验,然而面对烧焦蜷缩之尸,古代没有DNA技术,怎知道死者究竟是谁,能不能还原其生前高矮胖瘦形状?宋慈便验地,这“验地”的概念不完全是勘查现场的概念,而是形同验尸,并试图找出致命伤的可能所在。此种“验地”堪称中国古代法医检验学一绝,足以令今人也叹为观止。
1.星夜追捕
三更已过,下弦月刚刚升起,苍白的清辉给无边的夜色增添了恍若梦境般的神秘。
通判府内,宋夫人与女儿尚未入睡。两个小孩子由秋娟陪着,重新入睡。宋芪陪母亲在一起。
“母亲,你不必操心,不会出什么事的。”宋芪望着母亲忧思的面容说。
“我不操心。”母亲淡淡一笑。
说不操心,其实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的。也不知是年岁大了还是怎的,近年来,宋夫人常常要为宋慈操这样那样的心。在芪儿看来,母亲有时的操心几乎是无端的。
不过,今夜芪儿自己也睡不着。先是那幅字没有写完,后来碰上不知何地何因起了大火,转眼间府内的男人们几乎都走光了。现在又看到母亲忧心忡忡的样子,宋芪自己心中虽不想操心,但也确实不想睡了。
月亮上来了,青烟似的薄明如雾般漫进房来,芪儿越加没有了睡意。她走到壁前,想将那张玉壶冰琴摘下,以琴声驱赶一下不安的情思。然而她才触响一下弦音,母亲便对她喝止道:
“芪儿,你疯了,现在是什么时辰。”
见母亲不悦,芪儿只得撇撇嘴,停下了手。
“不必等他们了。我们睡吧!”这回,倒是母亲对女儿说。
母女俩于是吹灭了烛,上了榻。不过,仍不能睡。宋夫人倒是将眼睛合上了,芪儿则干脆睁大了眼,就像她父亲二更时分躺在这儿直瞅着窗外那样,去瞅那一弯刚能见着一角的下弦月。
缺月挂疏桐
漏断人初静
谁见幽人独往来
缥缈孤鸿影
……
蓦然间,宋芪心中冒出苏东坡的这首《卜算子》来。她知道,东坡先生的这阕词作于寓居黄州时,以孤鸿自喻高洁自赏,不与世俗同流的生活态度,也传达了在仕途上失意后孤独、落寞的心境。宋芪不明白自己何以会想到这阕词,也许只是这“缺月”和“静夜”的相同景致使她触发联想罢。想到这儿,她也不打算多想了。
“可是,父亲他们此刻在干什么呢?”这个念头,她总是驱赶不去。
此刻,童宫与霍雄踏着淡淡的月色,来到杜家楼前。
杜家楼前,一片开阔,弥耳尽是虫的和鸣之声。银灰色的月光飘漫在天地间,仿佛张开一张无边的网,将世间的一切都罩在神秘的薄明里。在杜家楼大门外飞伸而出的屋檐下,悬着两盏大红“杜”字纱笼,夜风吹来,晃晃荡荡的。
童宫、霍雄绕墙转到后院的围墙之外。二人巡视高墙,在一处院内长有高树的墙下停下了。童宫解去身佩的腰刀,递与霍雄,而后二人配合着,童宫跃上墙头,再轻轻一跳落在墙内的树影下。
院内,一间房中亮出烛光。童宫轻轻跃过凭栏来到窗前,俯身看向窗内,只见窗内一张圆桌上杯盘狼藉,酒盏却只有一只,竹箸也只有一副,一个丫鬟正在收拾。不难看出,刚才有人在此用过酒菜。童宫执出解腕尖刀,悄声入房,忽然出现在丫鬟面前,压低了声音:“莫怕,不会伤害你!”
丫鬟一惊,几乎叫出声来,但手中的盘碟到底端不住,失手掉去……然而没有听到盘碟落地之声,那盘碟早已托在童宫手上。
“刚才谁在此饮酒?”把盘碟小心放回桌上,童宫又小声问。
惊魂未定的丫鬟手半举在胸前,半晌,终于吐出三字:“田教头。”
童宫又问:“他今夜可是外出刚回来?”
丫鬟点了点头。
“你可知他外出去做什么?”
丫鬟摇摇头。
“他现在何处?”
“回屋去睡了。”
“多谢了!”童宫收起尖刀,取出一锭银子放在圆桌上对丫鬟道,“还劳大姐切莫声张。”说罢出房,消失在夜色中。
霍雄候在墙外的树影下,眼睛一直守望着墙头……终于,他看到一粒小石从墙头上飞出来,“噗”的一声落在地上,紧接着,又一粒小石飞出……霍雄下意识地拾起二石,飞速回报。
从墙内投出二石的童宫,此时也飞速折回去看那丫鬟。见她仍然在橱下洗刷盘碟,无事一般,童宫放下了心。回身出来,就听到前院的叩门之声已和着犬吠之声响成一片。他知道是大人带人来到了杜家楼前。
一个“杜”字纱笼晃晃荡荡地来了,执着纱笼的是一个看门家丁。童宫避在假山之后,让过家丁,随后又暗暗跟定了他。
家丁穿过回廊,又沿石阶登上后山一幢翠竹掩映的楼屋。楼屋前有一个小巧别致的水池,池中燃着两盏荷凫灯,那水也不知是从何处来的,一涓细流如丝般注入池中,发出琤琤
的轻响。池边尽是葱郁的各样花卉,虽辨不清那鲜丽色彩,却嗅得到沁心沁脾的芳香。楼屋两边的好几间房里都还亮着微弱的灯光,家丁在楼屋前踌躇了一下,而后向东面房叩响了一扇精雕细镂的门,口里轻呼道:“老爷!老爷!”
稍顿,屋内传出一个妇人的声音:“老爷不在这边。”
家丁旋又折到西面,叩响了另一扇也是精雕细镂的门,口呼:“老爷!老爷!”
稍顿,屋内响起了一个娇嫩的轻声,也在呼:“老爷!老爷!”
“什么事?”杜贯成被唤醒了。
“有人叫你。”娇嫩的轻声说。
“老爷,”家丁在外答道,“通判大人来访,现候在大门外。”
“什么?”听这声音,杜贯成像是从榻上坐了起来。
“通判大人要见老爷,正候在大门外。”家丁又说。
童宫已转到另一侧,贴近窗棂,他看到房中悬着一盏半明不暗的八角薄纱大红宫灯,将房中的珠帘绣幕都映成一片绯红。帐幔上绣着各色金银丝线,手一掀动,闪闪亮亮的。杜贯成正裸着身子掀帐走下榻来。
“老爷,你要干什么?”又是那个娇嫩的声音说。
杜贯成在榻前痴站了一下,开始穿衣,随后只对门外的家丁叫了声:“六合。”
“在!”
“你去告诉田师爷,叫他但闻动静,只管睡觉,不必起来。”
“哎。”被唤作六合的家丁应道,“小的去了,还有何事吩咐?”
“你再告诉田师爷,老爷我自去迎那通判进来。你去吧!”
家丁应声而去,童宫便又暗暗跟定了他。现在,是要到那田槐的卧室去了,要到那个与他有杀嫂之仇的仇人那儿去,到那个十有八九是杀死泥瓦匠的凶手那儿去。童宫听得见自己的心跳,额上冒出汗珠,胳膊上的肌肉也禁不住地抽搐,全身鼓动起不可遏止的怒火。然而他一边跟,一边又将自己的眼睛时不时地闭着一会儿,他在努力约束自己,耳中响着大人的吩咐:“……关键在证据!”
2.五指金刚爪
田槐宿在前院一间独立的小屋,屋前一株三人未能合抱的古榕,那须叶蔓披的枝梢繁盛地伸展开,虬皤纵横如盖,直将小屋都覆了大半。树下散漫地偃卧着几块突兀大石,酷似伏着几只狰狞怪兽。
家丁走近小屋,树上“扑喇喇”飞起一群宿鸟,接着又有一群蝙蝠飞旋,在月光斑驳的树影下扇起奇形怪状的阴影。
“谁?”小屋内传来一人惊起的话音。
家丁一惊,定了定神,随即上阶到窗牖下说:“是我,小的六合。”
“什么事?”田槐问。
“老爷要小的告诉师爷,宋通判半夜来访,老爷去门外接他了,你可不必起来,只管睡觉。”
“知道了。”
“师爷,那小的去了?”
“去罢!”
六合提着灯笼跳跳地去了,窗外又恢复了昏暗与寂静,只有夜风拂动古榕繁茂的须叶,发出瑟瑟声音。月光从颤动的须叶间筛下来,闪闪烁烁的光斑,跳跳跃跃地洒了童宫一身,使得童宫那一再压抑着的情绪又难以遏制地躁动起来。
忽然,窗内亮起了灯。童宫抬足抢上石阶,径到窗下,眼贴窗棂朝里窥去,只见田槐下榻正仿佛寻找什么似的,双手在身上摸了摸,从衣内摸出一把银子。
“呵,果然是他!”童宫在窗外将牙咬得铁紧。
田槐将银子放在榻前的小茶几上,随即从枕旁提出一件东西来,也放在茶几上,这是个“五指金刚爪”!
童宫继续窥望,只见田槐又掀起卧席,露出一个大卧柜来。揭起柜盖,田槐把那金刚爪“哐当”一声扔进去,又从柜内提出一个描金木匣,把那木匣也搁在榻前的小茶几上,接着从小几暗屉中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铜锁。铜锁一去,揭开匣子,只见匣内都是金银珠翠诸物……田槐抓起茶几上的银子,就要搁入匣内。就此当儿,童宫大叫一声破窗而入。田槐一惊,握银的手早被童宫抓住。眨眼工夫,田槐双手一抱,一个中门下式,脱开童宫之手,跳出圈外。童宫乘势把茶几上的匣子一盖,又飞快地落上了锁。
一声冷笑,是田槐的鼻息中迸出来的。田槐下意识地把手中的银子重又放回衣内,也不说话,深运一息,一个跃步双劈掌就向比他稍矮的童宫直劈下来。
童宫一避疾如闪电,“啪”的一声,田槐双掌击在茶几上,茶几碎了。与此同时,田槐嘴里发出“呃”的一声响,不是因为双掌打疼了,而是背上早挨了童宫迅如电击般的一掌。
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斗在房内爆发了。两强相搏,非同小可。一时间屋内板裂橱塌,灯灭月昏,地覆天翻。自嘉定十一年至今,整整二十年,童宫终于同他的仇人交上了手。在童宫,现在与他相搏的不只是他的宿敌,也是官府要捉拿的凶手,童宫便是拼死也不会放过他。在田槐,一仗杜家势力,二仗一身功夫,三还不把眼前这个比他略矮半头的小子放在眼里,直欲三下五除二便废了对方,因而出手凶险,招式狠辣。二人自房内打出房外,直打到院中……
此时,杜家楼前朱门开启,杜贯成出迎,见了宋慈,双手当胸一揖:“通判大人深夜来访,快快请进!”
“不必了。”宋慈说。
“那?”杜贯成似乎一愣,“宋大人深夜来访,有何赐教?”
“是想请教一事。”
“什么事?”
“尊府教头田槐今晚可曾出门?”
“哦,大人是问这个。不曾不曾,他此刻尚在睡觉哩!”
正说着,屋顶上传来霍霍的散打之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屋瓦上,童宫与田槐酣战正烈,月下一招一式皆见分明。童宫连连发着轻猿般的跳跃闪避,且战且走,正一步步将田槐引向靠近大门的屋顶。田槐陡然窥见大门外大书着“通判府”三字的纱笼和众多衙役,略一分神。童宫看得真切,瞅准破绽,带住腿,欲退忽进,旋抢入前,一个瞒面摘瓜正中田槐面额,直打得他眼冒金星。
田槐脚步尚未立稳,又见童宫双掌向他劈面打来,双手连忙向上一封,岂料童宫只将双掌在他脸面虚影一影,足下一锥兔子穿洞却照他的心窝里直飞而来,射个正着。这一脚非同小可,童宫口里只一声“下去”,那田槐再立脚不住往后便倒,身子挨着瓦面,仍停不住,又连人带瓦“唰啦啦”一连声倒冲下檐,恰落在杜贯成脚旁一尊“四不象”上马石上,而后歪倒在地。
童宫收住腿,立稳了,跃步檐前,纵身往下轻轻一跳,也落在上马石上,就去田槐衣内取银子。田槐此时已跌得半死,不能动弹,只好睁着眼凭童宫把银子拽取去。
宋慈接过童宫递过的碎银,在手中掂了掂,知道与那赵小二说的分量不相上下。又听童宫把院内所见略说一遍,宋慈便对杜贯成道:“杜员外,打扰了,我得派人去察一察田教头的住屋。”
“这……”杜贯成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弄不明白似的,张开双臂,似想阻挡。
宋慈容不得他拖延,一摇头,对童宫道:“快进!”
童宫抬手一招,霍雄与数位衙役都随他飞步上阶入门。杜贵成还想阻拦,但刚一抬手,自己倒被衙役拦住了。
童宫数人进入前庭,直奔田槐住屋,忽然,童宫停下,抬手止住了霍雄等人,瞪直了眼睛听,就听到月亮门外有一个脚步声正向远处跑去,虽然很轻,在静夜里却也听得清晰。童宫立时对霍雄道:“快,你带几人,追!”
霍雄带人直追到后花园,果然看到月影下,有一个人正慌里慌张地把一团什么塞进了池塘。霍雄一行追去,拿住了那人,又捞起塞进池塘的东西,是一件糊满泥浆的衣裳。
此时,童宫已在田槐屋里取到了那个“五指金刚爪”,那是个套在左手上的五指金刚爪。置于灯笼下细看,只见爪上尚有一丝血迹未曾揩尽,嗅之,有血腥味儿。童宫在房中又搜寻一阵,没有发现其他可疑之物,就取了那个“五指金刚爪”出房直奔后园来。
刚入园门,霍雄已押着那人出来,童宫一看,认得就是那个名唤六合的家丁。
从童宫入杜家楼开始,到碎银、金刚爪、泥衣,连同杜贯成、田槐、六合都一起呈送在宋慈面前,前后大约不到小半截香的时辰。
杜家楼外阔坪两端的街路上,此时已有一些闻得动静的乡民远远地开了门,出来看热闹,人们见平日骄横跋扈、不可一世的杜大老爷被官兵围住,虽不明白出了何事,心下却都窃喜。这样的事儿虽在夜里,却传得很快。转眼间已有不少大胆的乡民走到这平日都不敢涉足的阔坪上来,围拢了看,一片语声。
宋慈看着全身簌簌发颤的家丁,决定先讯问家丁。
“你姓甚名谁,从实招来。”
人们立时安静。家丁跪着,伏地不敢举头,磕磕巴巴地供道:“小人姓胡,名六……六合。”
“此衣从哪里拿来的?”
“傍晚时分,田师爷扔给小人的,对小人说:‘六合,拿去洗净了,给你家的纳鞋底去罢!’小人接过,看这衣裳虽破,洗净了,倒也还可以御寒,这就……留下了。”
“又为什么要扔掉?”
“小人看官兵捉拿田师爷,料想此衣是个凶多吉少之物,贪之不得,所以想拿去扔了,不料,反被拿……拿住了。”
“是血衣吧!”
“不不,不是血衣,只是一件……很……很脏的……破衣。”
招供只是招供,未可轻信。要证实这糊满泥浆的衣裳是否凶犯杀人血衣,还需洗去泥浆。
“取水!”宋慈命道。
早有乡民闻声奔去自家,用一管竹筒取来清水。一缕清水从竹筒内倾泻出来,冲洗着泥衣……不料泥浆冲去,衣裳上未见丝毫血迹,倒现出许多补丁来。
宋慈见那补丁——背部三块补得方方正正的大补丁,不禁双眉一聚,立时想起初来南剑州的那日,在城外碰到的一个送殡的矮个子男人,那男人背上的补丁,就与这补丁一模一样。而北门泥瓦匠人称张矮……这衣裳,莫不就是他的?
“挑起衣裳,让乡民们辨认。”宋慈果决地命道。
撑开的衣裳被高挑起来了。
“各位乡邻,有谁认得,这是谁的衣裳?”霍雄举着衣裳,高声叫道。
短暂的静寂后,继之而起的便是乡民们争先恐后的声音,那声声句句都证实了这就是北门泥瓦匠张矮平日所穿的衣服。
案情至此,已有十之八九明白。可是讯问田槐,田槐一声不吭。童宫怒得咬牙切齿。杜贯成在一片喧哗之后,倒是不慌不忙,全不在乎地说出了一条条理由。
“这不足怪。”杜贯成说,“三日前,是我差田槐去找个泥瓦匠来修房,这衣裳就是泥瓦匠遗下的。如此破烂衣裳,于我何用,自然弃之。至于银子,上面未铸任何人姓氏,怎见得不是田槐自己的?金刚爪上,尚留一线血痕,是因田槐日间用它击杀了一条狗,纵有血迹,何足为怪?”
宋慈听着,并不去打断地。可是杜贯成说到这儿,又把话儿打住了,随即语音平和地反问宋慈道:“请问宋大人,那泥瓦匠是怎样死的?”
宋慈盯着他,知道他话中还有话,略一权衡,决定照实回答他:“被杀。”
“尸首上,有这金刚爪之痕?”杜贯成又问。
“已被火焚尸灭迹。”。
“烧得如何?”
“已成焦尸。”
“焦尸?”杜贯成惊讶道,声音又变得格外柔软,“宋大人,自古以来,烧焦蜷缩之尸无从辨认。既成焦尸,怎见得必是泥瓦匠的尸首?如果泥瓦匠谋了过往客商,焚尸外逃也未可知。大人你素来英明,相爷也对你十分器重,我看,如此难断之事,大人还是谨慎为之吧!”
宋慈明白了他问泥匠之尸,目的是要说出后头这一通话。这家伙的确不是一般作案之徒,更兼朝中有人,断不会轻易招供。确实还需要再取证据,把此案定得如钢似铁,以便官司打到哪儿都推翻不了。宋慈略一思忖把霍雄唤到近前,与其附耳轻嘱一番,霍雄领命去了。然后宋慈对杜贯成说:“杜员外,本通判要把田槐带到杀人现场,相烦你也走一趟。”
“你要把人带走?”
“是的。”
“我不去。”
本已憋着一腔怒火的童宫一声不响地站到了杜贯成面前。杜贯成略睥睨着立在面前这个钢浇铁铸般的身躯,旋又转了开去。宋慈明白,杜贯成那睥睨的目光已不是轻视,而是骇然。
“还是走一趟吧!”宋慈又说。
杜贯成嗒然合目,情知不去是不行的了。与其被人架着走,不如索性自己走,也还不至于失去体面。于是说:“好吧,走。”
童宫上前扯起田槐,两个衙役上去一条索子捆了,推着便要走。就在这时,杜家楼那原本半掩的大门忽地訇然大开,门内一声呐喊:“留下人来!”随即冲出一群手执刀枪棍棒的人,为首者正是杜贯成的三个儿子。
原来,杜贯成的妻子宿在后山楼屋东房,原本只顾蒙了头自睡,不愿多理窗外之事。杜贯成的小妾们虽也有知道通判大人半夜来找老爷的,但也不便多管杜家的事,都只顾自己睡。杜贯成的三个儿子各居一处,各有妻妾,早睡得梦沉深海。后来杜妻闻前院声响不对,下榻推窗来看,就见官府的人已到宅内,还捉了家丁,情知不妙,忙将楼屋内杜贯成的四个小妾都唤起来,叫她们各去传唤杜贯成的三个儿子与众家丁。三个儿子都惊起后,又依母亲之言,伏在大门内静观事态,现在见宋慈要把人带走,再也伏不住了,于是猛发一声喊,杀将出来抢人。
童宫听那一声喊,一回眸早抽刀在手,未及大人作声,他已飞步抢上前去,一把钢刀铿锵作响,与冲杀出来的众人接上了招。宋慈仍不作声,霍雄与众衙役都已钢刀出鞘,要向前去,也被宋慈挥手止住,直到童宫一把钢刀就把杜贯成的三个儿子和众家丁们都压进大门,宋慈的脸上仍无表情,只命众衙役道:
“走!”
杜贯成被衙役推了一下,开步走了,走出两步,又回身对儿子们嚷道:“犬子!这不是办法,还不快进去!”
杜贯成的儿子们,平日只是跟田槐学些刀棍,现在被童宫一把钢刀就压进了大门,又见师傅田槐尚且被人这般擒住,情知要抢人也确实不是办法,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宋通判把人带走了。
杜家楼门前围观的百姓,已聚了不下百十余人,众人执着各式各样的火引、灯具,也纷纷随官府的人马向北门拥去。谁不想亲眼看看这场平日谁也不敢料想的官司,谁不想亲眼看看这个新来的通判大人将如何发落杜家楼的田教头,如何发落这个丞相的大舅子呢?
仍站在阶上,持刀而立的童宫,此时也收起钢刀,从容下阶,跟上了队伍。
3.神奇的取证
下弦月尚悬中天,星星依然闪耀,深邃而辽远的东方却露出了第一抹蓝幽幽的晨曦。
通判府内,灰蒙蒙的高树上,早起的鸟雀悠徐鸣啭着。破晓时清清淡淡的雾气从窗外漫涌进屋。一夜未曾入眠的宋夫人再躺不住,从榻上起身。怕弄醒女儿,她从榻上起身的时候,动作很轻很轻,然而她在榻上尚未坐稳,宋芪也一骨碌爬起来了。
“你再睡吧!”母亲说。
“你都不睡,我更不睡了。”女儿说。
有好长一段时日了,芪儿的确每日都起得比母亲早。看童宫练拳,跟童宫学剑,已成为她晨时一件快事。
“祖父当年让父亲学文的同时,也曾让父亲习武。”她曾这样对母亲说。
“可你父亲是男儿呀。”母亲说。
“女儿又怎样?本朝安国夫人、韩世忠之妻梁红玉不也是女儿吗!”芪儿回道。
不过今晨起来,芪儿寂寞了。父亲与童宫、霍雄他们都还没有回来,她干些什么呢?“母亲,我想去北门看看。”
“不行。”母亲严肃道,“你别担心。要有什么意外之事,童宫他们会回来报的。”
“我才不担心呢!”女儿噘起了嘴,“我只是想去看看。”
“不行,天都没亮,一个女孩子家,你怎么去?”
“等天亮了,我与秋娟姐一块儿去。”
“天亮了再说吧。”
芪儿不吭声了。她眺望着东天上那一缕渐次伸展的晨曦,只盼它快些放亮。
北门城外,已是另一番景象。
无数的火具汇成了一片灯火的海洋,将失火现场照得灿若白昼。火烧地基上,尸首被焚处的四周燃起了一圈干柴,山风呼呼吹来,火乘风势,烘烘燎将起来,一瞬时便噼噼啪啪地爆响着,烧得十分炽烈。田槐被绑缚在火堆旁,杜贯成立在一边,往日威风,荡然无存。熊熊的火光,照见他们在朔风中一边簌簌发抖,一边额冒冷汗。
宋慈稳坐一旁,一言不发。
越来越多的乡民,从远远近近闻声拢来了,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七嘴八舌,话声不绝,直将北门城外热闹得有如集市。
“听讲把杜员外也捆了。”后来的人们在圈外说。又有人道:“听讲要把那两人也扔到火里去烧。”还有人合掌拜天,鸣谢“老天有眼”。也有人击掌叩地,喜称“恶有恶报”。更多的是一片“烧死他!”的喧声。杜家素日骄横跋扈,霸道一方,以至民怨沸腾,由此可见一斑!
“让一让,让一让。”人群外围又有人挪动起来,继而让开了一条道。是霍雄手里提着一只袋并一把小帚,同一个衙役合扛一块金漆门板,穿过人群,直走进圈来。
宋慈看看赤焰飞腾的火圈,立起身令道:“撤去围火!”
衙役上前,拽的拽,扑的扑,不多时,火光灭了,黑烟在渐次微明的晨光中升腾冲天。乡民们又是一片语声,只不知通判大人为何把那烧得正旺的围火又撤去。
宋慈对霍雄一招手,又令:“撒!”
霍雄立时解开他带来的那个袋,袋中装的是他依宋慈吩咐去药铺里弄来的胡麻。这胡麻味甘平,入肾经,原为益精润肠的滋养阴血之药,因多油脂,也称脂麻,有黑白两种,入药多用黑胡麻。此时,霍雄拎起袋,就把袋中的胡麻均匀地向地面撒去,转眼间,出现一方芦席般大小的胡麻地面,黑压压的。
“取帚轻轻扫之。”宋慈又令。
霍雄扫着扫着,就见扫帚过处,胡麻扫之不去的地方,渐渐现出一个胡麻结成的人体躯干,双手前伸,黑漆漆地扑在地面,煞是吓人。
格外引人注目的是,当小帚拂过人形头部,头顶上出现一个由胡麻黏结而成的怪异圆堆,小帚反复轻轻扫之,不易扫去;小帚拂过人形右手,则见右手近处傍着一个“田”字……
被衙役挡在圈外的乡民,沸腾起来。人们无不大睁着惊异的双眼看向地面,后排的乡民更是使劲踮起足尖朝前探望。看着这幅图景,宋慈对死者是如何惨遭杀害的已然心中有数。但仅仅自己心中有数是不够的,还要取到可供其他官员目所能见的证据。于是,他又对霍雄发话道:“再以猛火烤人形!”
圈内重又燃起的火把之焰,超过攒动的人头,当那火光落下去,后排的乡民看不见时,传来了胡麻被烤得噼啪作响的火爆声。
“取门板,小心覆盖其上。”宋慈又说。
霍雄又与另一衙役各抬一边门板,拉开马步,小心翼翼将门板如落印章一般对准黑森森的人形盖了下去。少顷,宋慈又令道:“起!”
门板应声而起。奇迹出现了:但见门板起处,那胡麻结成的人体躯干早印在了板上:矮个子,瘦身躯,酷似北门泥瓦匠张矮;人形头顶部显出一摊血浆痕迹,用不着任何人解说,谁都能一眼看出,那是凶犯行凶部位,也是死者被害致命之处。尤令人惊诧不已的是,泥瓦匠的右手正指着一个“田”字!
因门板是竖着的,有如人立地面,原先看不到地面人形的乡民现在也都看到了板上人形。如此奇观,乡民们不单前所未见,即使是在专说仙灵神怪的话本传奇里也不曾听过。乡民们怎不惊愕不已!
接下来又是验尸。既然已知死者的被害致命处在头部,就验焦尸的头部。霍雄以那把锯刃两用尖刀熟练地剔刮去死者头上烧焦的表层,不多时,死者的头颅骨即呈现在外:天灵盖上,五个形如指爪的小圆洞清清楚楚展露出来。宋慈取那左手五指金刚爪,往死者天灵盖上那五个小洞一套,不偏不倚,套个正着。
外围的乡民又拢来许多,圈子愈来愈大,愈来愈挤了。少不得有人你踩着他,他撞了你,但这时谁也无暇横眉,不屑理会。人们来不及回顾这一切神灵般的奇观是怎么出现的,更无法知道,这一奇观是怎么回事。人们惊诧、赞叹、愤慨、激动的情绪交加撞碰着,不断增长。北门城外如一泓开锅的水,热闹,沸腾,人声一片,一片人声,嗡嗡嘤嘤以致什么也听不清了。
如此多乡民汇集而来,是宋慈也不曾料及的。现在是要阻也阻不住,要赶也赶不走。但宋慈一招手,这一片喧哗还是很快安静下来。先是内圈的乡民闭了口,后面的乡民但闻前面静下来,知道大人要说什么了,也立刻缄口待听。于是喧哗不已的火坪内外,又很快安静得几如无人一般。
这也是一片奇观。人生能亲历几次这样的场面啊,宋慈的内心也不禁为这一片民心民情所感染!
曙色已弥越半边天空,东面天际渐由乳白色变成了浅蓝色,整个天空即将大亮。此时,宋芪与秋娟也到北城门来了。出了城门,当她们在视野所及的地方忽然看到前方黑压压如此多人,竟然毫无声息,几乎吃了一惊。这使得也很善于幻想的宋芪忽然觉得,前方这群人就像是激战前夕潜伏在此,等待着去攻城陷阵的大军哩!
但此刻人圈之内并非毫无声息,现场审讯正不失时机地进行。当一应证据都摆在田槐面前之时,宋慈只对他轻轻一言道:“田教头,杜员外差你去请泥瓦匠,并非为了修缮房屋,你且说说,是做什么?”
田槐倒也算得是条汉子,到此时,他也无所谓惧怕了。从三更之后到现在,搏杀有过,惊骇有过,一千种他从没想过、没见过、没经历过的事儿都一齐来袭。虽然他也不明白,这完全不见影儿的地面何以会再现出人影,这一切都是怎么被弄出来的,但自己那曾在黑暗中干过的事儿毕竟这般昭然若揭、无法遮藏。他斜眼望一下杜贯成,又见杜老爷颜面失色,惊骇、恐惧使得他颌下的亮须都在颤抖。尤其是宋通判刚才对他田槐的那一声问,仿佛被讯的不是他田槐,而是杜贯成。
“田教头,到这时,你还不肯招吗?”宋慈注视着田槐的表情,又问。
一阵沉默。田槐抬起头,就地一叩,说道:“回大人,田某闯荡半生,从未见过大人这样料事如神的官员,田某服了!”
此时,宋芪与秋娟已快步赶到现场。与许多乡民一样,她们看不到圈内的审讯,只能在外圈听。宋芪希望听到父亲的声音,可是没有。她听到的只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在源源不断地招供。那声音虽然不大,倒也一字一板,并不含糊。
原来,正如宋慈所料,田教头杀一个穷泥匠,确实是受人所差,其中果然另有图谋。案情与“赈济放粜”密切相关。
那日,李宗勉召见宋慈的结果,竟是相爷支持了宋慈提出的济粜之事,这使杜贯成大感意外。杜贯成情知相爷为官为人,也能料想州府不日内即将举行济粜之事。这使得杜贯成当时就坐立不安。就在宋慈与李丞相谈那个“杀人以卖”的案子时,杜贯成抽身出来,找了他以为最可托事的人——田槐,吩咐他立刻就去找北门泥瓦匠张矮,约其明日午间即来府内做事。因杜贯成还知道,相爷明日上午就要离去。
也正是在那日,田槐走出杜家楼时,恰好同候在杜家楼大门外的童宫打了个照面。
次日晨,李宗勉传来舒庚适与宋慈面谕了济粜之事后,果然启道离开了南剑州。丞相走后,泥瓦匠张矮于午间来到了杜家楼,即被领到后院,于是目睹了杜家楼内异于往日的一片繁忙。
南剑州本是一座山城,许多房屋都参差不齐地筑在山上。就在杜家楼后山杜贯成居住的那座楼屋之下,也早掘有一个大洞库。当张矮来到后院时,正见家丁忙着把袋粮移入洞库。
杜贯成吩咐张矮,要在石洞前砌上乱石,佯作假山模样。杜贯成找张矮,因为他不但会造房,也是垒砌假山的好手。
张矮按要求办完此事,正是第三日的黄昏,杜贯成本想就杀张矮于杜家后院,但一转念,恐杀在院内不甚吉利,有碍日后宅院安宁,因而反赐大银一锭,百般交代不可泄露此事,而后于落暮时分让他回家。
大饥之年,无人顾及建房修漏之事,张矮已经无事可做多时,因而临走之前,杜贯成见他满身泥浆,恐出去遭疑,又叫他脱下泥衣。
张矮一走,杜贯成便吩咐田槐夜间去了结此事。满以为夜间杀在城外断乎神鬼莫测。至于出城进城都需要攀爬城墙,对善于用五指金刚爪的田槐来说,不是问题。
是夜,下弦月尚未升起,田槐已轻而易举地出城来到张矮门前,透过破屋门板的缝隙,田槐窥见屋内案供灵牌,白烛点燃,束香袅袅。张矮正跪在香案之前,洒酒吊祭他半月前饿死的妻子。田槐在门外站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也曾动了一点怜悯之心,但他到底还是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这以后发生的事,就与宋慈发现那个灯盏之后所推想的别无二致了。
当下,书吏记下田槐的供词,宋慈令田槐画了押,又一鼓作气审得杜贯成的供词,也令其画了押。
此时,天光早已大亮,绚丽的朝晖如火花般洒向大地,映得城外一大片荒芜的田原也有了生机。宋芪听到这儿,拽了拽秋娟,对她努了努嘴。秋娟会意,小姐是要回去了。
是的。父亲一夜未归,母亲还在家中焦虑地等候消息哩!宋芪与秋娟双双携着手,朝人圈内投去一瞥,转身离去。
可是走出未远,忽听到城内传出一阵嘡嘡的鸣锣开道之声。凝眸间,就见一面面“回避”“肃静”牌举出城门,跟着而出的是一乘官轿,一行人前呼后拥而来。不用问,是知州大人舒庚适来了。
在轿子的前面,有一个骑马的人,身材魁梧,威风凛凛,走得近时,宋芪只觉得这人好生面熟,愣了一下,终于记起,自己在儿时曾在建阳街市上见过这张鬈发虬髯、碧眼突睛的面孔。
尽管宋芪那时还小,但她能记得,当年秋娟的父亲是被他抓走,关饿而死;秋娟的母亲是被他踢得吐血,而后也死;秋娟的不幸也正是由此而产生的……他就是曾在建阳任过巡捕部头的梁鄂。
宋芪直觉着一种无可名状的恶心,一双怒目只盯了他一眼就转开去不再看。这时,她也看到了秋娟仇恨的目光,二人于是不约而同地转回现场去。谁晓得知州大人的到来,又会出现什么事儿呢?……
4.不平静的一日
人群一阵骚动,很快裂开一条道。宋慈明白,这是杜贯成对儿子们的那句骂起了作用,是杜贯成的儿子把知州大人给搬来了。
可是,舒庚适此时到来,能做什么呢?舒庚适抵达现场,下了轿,宋慈与之见过礼,便将一应证据与凶犯画了押的供词都呈递给舒庚适过目。
舒庚适看了供词与证据诸物,只有与乡民们几乎毫无二致的惊诧。一夜之间,不,只是“半”夜之间,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宋慈已将案子审得这样条理清晰,脉络分明,而且一应证据俱全,完全无懈可击。舒庚适还能说些什么呢?
舒庚适也不得不暗自称绝。至于那块金漆门板上的人形,他更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也想不透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舒庚适直盯着那板上人形发愣的当儿,宋慈的头脑也在运动。他知道,舒庚适受杜家之托,也是不敢不来,而此刻到来又只能是一筹莫展;想到行济粜的《告示》尚未贴出,想到今后还将同舒大人在一个地方上共事,他觉得,在这么多乡民面前,他不能让众人看到自己与知州大人之间有什么摩擦。这样思忖着,宋慈决定将舒庚适眼下尚解不开的这个谜直率地告诉他。
“舒大人,此种小技,并不奇怪。”宋慈只轻声地对舒庚适道,“尸首被焚时,人体脂膏必渗入泥土;若用火烤,自然要从地面溢出;撒上胡麻,胡麻必黏结于上;至于‘田’字,胡麻也会填于字缝之中;此时若用火烤,胡麻又受热出油,最后覆上金漆门板,便取得目所能见的证据了。”
的确,世界上任何疑奇之事,当昭然若揭之后,便不那么奇。然而此时舒庚适所感所想到的,并不是奇与不奇的问题。
舒庚适虽然没有什么高深的学识,但他绝不愚蠢。在当今仕途上争权失权屡见不鲜的局势下,多少饱学之士都难避不测之厄,而舒庚适自恩荫入仕以来,却安安稳稳,毫无闪失,不但如此,还能稳步高升,实在就因为他有一种极善审时度势的才能。
当年,他并不把居家守制的宋慈放在眼里。不久前,他也仍对位次于他的宋慈不以为然。但是几日前,当看到这个几乎仍和以前一样有点不知天高地厚的宋慈居然说动了李丞相,借得丞相之力,使济粜之事即将付诸于实施,他便觉到这个与他共事,且握有监察官吏之权的人不可小看。现在又亲眼见识到宋慈办案的惊人才华,他几乎是立即体触到了眼前这个人物的慑人声威。
如果说,当他抵达现场时,第一眼看到杜贯成被衙役押着,颓然有如将死之囚,到看到杜贯成画了押的供词,情知杜贯成已是在劫难逃,他曾暗自感到这事情的十分棘手——因为李丞相的大舅爷在他的辖区之内成为阶下囚,日后毕竟有些不好向丞相大人交代。然而现在,他在经过一场惊诧,经过了一番权衡之后,原本杂乱的心反倒平静下来。他明白,眼下审此案的是一个非凡的人,一切的一切都有他去抵挡,自己既不能与其争斗,也不必自寻苦恼。于是他的愁思飞远了,面容也变得温和起来,又如往常一样,眯细了一双相距略宽的眼睛,一边听着宋慈的话,一边微笑着。
“舒大人,你再看这个。”宋慈说着又示意童宫、霍雄展开一张大宣纸。
大纸展开,赫然呈现在眼前的是从金漆门板上印摹过来的死者人形。宋慈说:“如此,便可以存入卷宗,可呈报提刑司,也可进呈圣上明鉴。”
舒庚适明白,宋慈这是在暗示自己:“像这样的官司,就是打到圣上面前去,也是万无一失的啊!”
终于,舒庚适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不会说,只好听凭宋慈将杜、田二犯收监伺候,等待发落。末了,宋慈又与舒庚适商量,眼下如此多的乡民集在这儿,何不就将行济粜的事儿在此告知于众,让大家立刻进城去看《告示》,然后到衙门领取号牌,尽早承办此事呢?
舒庚适同意了,不过,他仍不想由他来说什么,于是只对宋慈说了句:“好吧,你来告说。”
宋慈推托不过,便唤霍雄传活。当霍雄亮开嗓门,将这一消息传告出去时,霎时间,南剑州北门城外数以千计的百姓欢呼之声,似春霆,似潮涌,震动城郭,回旋数十里……
这一日,是南剑州极不平静的一日。
人们奔走相告,全城立刻沸腾。
《告示》终于贴出来了,人们蜂拥而上,以至贴《告示》的衙役贴罢《告示》竟走脱不出,虽然围在《告示》前的多是目不识丁的百姓;当快骑驮着《告示》奔向南剑州所属四乡,四乡也立刻沸腾起来。
此时,杜家楼内又怎样呢?
同样不平静。杜贯成之妻,四十多岁,原本就是个颇有心术的妇人。在以往的日子里,她有办法使杜贯成其他小妾所生的孩子一个也养不大。这日,当杜贯成的其他小妾,甚至杜贯成的儿子们也已六神无主时,她已修好了一封家书。这是写给李宗勉爱妾、杜贯成胞妹的。她把信亲手交给善骑的次子,口里嘱道:“火速赶去临安,不得有误!”
“舒大人,你再想想办法,救救我父亲吧!”这是在知州府后厅,杜贯成的长子依照母亲吩咐,又来苦苦求助于知州大人舒庚适。
舒庚适刚从城外回来不久,他能说什么呢?听杜家长子一连求了数句,他才叹息一声,说道:“宋慈太厉害了!”
“舒大人!你身为一方之长,岂能受制于他?”
舒庚适索性闭上了眼睛,他不是一个容易为人所激的人。
“舒大人!”
“你不用叫。”舒庚适又慢声说,“莫道是我,只怕是相爷此刻前来,也未必有用!”
“为什么?”
舒庚适没有立刻作答,沉吟良久,睁开了眼睛。然而像是仍在权衡着什么,他眼里的光还是内含而不外放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却又闭上。又是一阵沉默之后,舒庚适抿了一下嘴唇,像是下了最后的决心,随即他说:“大凡案事,要想通融,当在未有足够证据之前。可现在,是无法推翻的。”
“那,如何是好?”
“你……”舒庚适踌躇一下,“还是回去与你母亲商量吧!”说罢把头靠在椅背合上了眼,不论杜家长子再说什么,他只不作声了。
杜贯成的长子只得再回家中与母亲商量,到底是颇有心术的妇人,在听完儿子的叙述后,她像是听懂了舒大人的弦外之音。一个险恶的谋划在她心中萌生了……
这都是这一日内发生的事。
在这一日里,负责主办济粜之事的宋慈,繁忙更不必说。至于宋芪,当她与秋娟回到通判府后院,将所见所闻都一股脑儿告诉母亲之后,就径直回到了自己的闺房。
她又重新站在那幅尚未写完的字幅面前,又注视起壁上的字,现在,她的一双眸子,是这样莹黑而敏亮。她从笔海里重又取出了那支硕大的湖笔,秋娟知道她要写字了,帮她揭开砚盖,砚起墨来。构字在胸,掭饱了墨,宋芪终于在这幅尚未完成的字幅上,乍徐乍疾,从从容容地续下了最后十个字:
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收罢锋,护尽尾,宋芪退而视之,她自得地笑了,笑得这样欢愉,这样柔媚。然后,她又取了小笔,走上前去,在左面那片空地落下“嘉熙戊戌年季春宋芪恭录东坡学士乐府词章”两排小字。
5.花信年华
下弦月尚未升起,星星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光。热闹了一天的南剑州安静了,但人们仍然难以入睡。富人也罢,穷人也罢,都在小院里、卧榻上,谈论着日间所碰上的事,筹划着今后的日子。
俗话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其实未必尽然。也不知是哪个晓得内情的人传扬出去,这一日,几乎南剑州的每一个人,都晓得了这济粜之事,是由于新来的通判大人一番苦苦努力,才得到施行。于是恶之者有,敬之者更有。
通判府内,花草透着一层洇洇的濡湿,到处是一片温馨而柔和的静寂。这一日宋慈忙着济粜公务。吃过晚饭,稍坐片刻,谯楼里的二更鼓响已在这一片静寂中传来,宋夫人催促宋慈道:
“老爷,你已有一日一夜没睡了,快去歇息吧!”
可是宋慈仍很兴奋。
人的精力有时会迸发出超常的能量。当要办一件格外重要大事之时,即使连续几日几夜地奔忙着,也不觉得怎样,只有这几日过后,才会突然感到一种仿佛瘫软下去的疲惫。宋慈现在正处于释放出超常精力的时候,他觉得眼下还有一桩相当要紧的公事要做,哪能安睡得下呢?他于是向女儿的闺房走去。
昨晚也是一夜未曾睡好的宋芪,这当儿却是想睡了。她一身睡装,照例非常素净:一件雪白薄绸春衫,一条浅翠缀边膝裤,蓬松的柔发随意绾了个如意髻,上面的发簪儿也拔去了。听到父亲的声音,她心里一喜,随手在头上斜插一根翡翠簪儿,又拽了条翠绿百褶长裙系在腰上,立刻前来开门。
“父亲,”芪儿开口便说,“你快来看看,我的这幅字也完成了。”
看着女儿纤娜飘逸,满心欢喜的神情,父亲的心也觉得暖融融的。宋慈知道女儿指的是哪幅字,他也喜不自禁地走进了女儿的闺房。
晶亮如漆,气势连绵的字迎着宋慈,把他的眼睛映得灿亮。“芪儿,”父亲问道,“你不是说,那几个字不知该如何构形吗?”
女儿蛾眉一耸,又嫣然一笑,随即像是要对父亲发一通感慨,却又抿上了红唇,也许是一时没有想好措辞吧。
这最后的十个字,宋芪实际就是被前头的四个字卡住了。她想,东坡先生这阕词,气吞山河,感人至深,实为旷世绝唱,可临到末了,却来了个“人生如梦”,她只觉得未免泄气。这就使得这几个字儿只在她的心窝里打滚,翻来覆去,就是觉得不论如何构形布局,都未能同已经写好的字浑然一体。这样的事儿要对别人去说,恐怕要遭人笑,可父亲是理解女儿那细腻之心的。现在,他就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倾听女儿的心音。
“昨日,我想,”芪儿说,“东坡先生这老头儿,把这‘人生如梦’四字用在别的词中,倒也罢了,可偏偏落在这儿,真没劲。”
“那现在你怎么看?”父亲问。
“我不以为没劲了。”
“说来听听。”宋慈这日,真也是兴致格外好。
“这阕词,”女儿说,“是东坡先生谪居黄州,览游赤壁时所作,我想东坡先生未必是泄气。”
“何以见得?”
“人生如梦,”女儿凝思着说,“东坡先生所叹,当是自己的功名事业尚无成就,却已经年岁渐老。可谓叹人生之短暂,发思古之幽情。如此想来,东坡先生这‘人生如梦’四字,用在这儿,不单掩盖不了他追求功业的博大情怀,而且恰将他身临逆境,仍不忘报效社稷的心思表现得情真意切!”
“所以,你把这四字泼写得润燥相间,如诉如泣!”父亲接下去说。
芪儿笑了。多么舒心而甘甜的笑啊,能有一个这样理解她的父亲,女儿觉得真是幸福。
父亲的确是了解女儿的,常常细致入微。可女儿是不是也细致入微地了解父亲呢?芪儿有时则是粗心的。也许,她刚才就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席话是如何使得父亲心中訇然一震。女儿说的是东坡先生自叹功业未就,年事已高,可父亲想的是自己如今也已年逾半百,却又为江山社稷做了些什么!这种思考使得宋慈那原本愉悦的心忽添上了一些略沉的重量。这也使得他想起自己来女儿这儿是要干什么的。他于是对女儿说:
“芪儿,走,今晚再去帮父亲写一纸文字。”
“是要把那宗杀人焚尸案具例成文,奏谳去省?”
“正是。”宋慈说,“这案子毕竟非同一般。一者需要尽早具结为好,免得夜长梦多;二者行文如何措辞,不可轻忽,父亲必须亲撰此文。”
“好的,走吧!”
于是,女儿就这样身着雪白春衫,腰系百褶长裙,出闺门随父亲向外走去。
夜,该有多么寂静啊,听得清草虫的微吟,轻风的呼吸,几只萤火虫在夜空中放出悠悠荡荡的光,更增添了春夜恬适迷人的氛围。
“父亲,”出房后芪儿已经走在父亲面前,她边走边说,“辛弃疾的‘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之句,可算是把夜色写得出奇的静了。”
“是吗?”宋慈随口应道。
“当然。你想,明月原本无声,可是明月的突然升起,却能将枝头的夜鹊惊得别枝而去,可见这夜该是静到何种境地。”
“可是,你怎么会忽然想到这些?”
“我也不知。”芪儿转过身来,面对父亲,倒着步走,思索着又说,“我只是想,这夜晚,实际也不是安静的。我也想吟上那么两句,可是……可是我怎么想,也没有词儿。”芪儿说罢,又转过身去,一边走,一边凝望着那深不可测的夜空。
这些年来。旧日的天真已很少在芪儿的目光中闪现,她比过去成熟多了。然而,当着那充满儿时天真的热情,重又在她渐次成熟的身体上燃烧的时候,芪儿就比过去更加动人。
是的,在这样一颗细腻而又热情的少女心中,这样静谧的夜晚,也许真是别样的一番景致,即使半轮月亮尚未升起,仍有无数微渺的小星星在以各自的努力,穿透漫吹的风幕,把有限的光洒遍大地!即使是在看不见的地方,花草也在低语轻吟,飘来温馨气息……可是谁曾想到,就在这个夜晚,芪儿将走完她人生的全部旅途。
书房到了,芪儿推进门去,一片芳心沉浸在能为父亲做点事情的幸福之中!多么专意的聆听,多么认真的书写,运腕如流,一丝不苟,为的是协同父亲洗雪天下冤屈,严惩世上罪恶,伸张人间正义!
夜色愈浓,窗外的世界正出现意想不到的严酷现实!书房一侧的屋脊上,闪出了那一个蒙面青衣人的身影。书房窗牖上灿燃的烛光,以及烛光衬出的一切,立刻成了青衣人窥视的目标。
蒙面人猫身而起,踏瓦而行,如履平地。
蒙面人自屋顶轻轻落到地面,悄无声息。
蒙面人窥视的眼睛贴近窗棂。
一缕白光在夜色中晃了一下,那是蒙面人手中的凶器。
如同历史上曾演过的无数次凶险案情,眼看一桩于正义者、善良者的巨大不幸就要发生,廊庑下传过有人走来的脚步声……蒙面人一怔,向暗处潜去了。廊庑下,从容走来的是童宫。
他走近书房,听见宋慈在房中专心致意地口述,曾在书房门前停了一下,但还是推门进去。进到房中,正端坐在案前专注地执笔属文的宋芪曾举起眸子对他一笑。童宫略一点头,继而对宋慈道:“大人,夫人要你早些歇息。”
宋慈点了点头,一边踱步,一边口里继续道出文章字句,倒是宋芪又对童宫微微一笑道:“很快就好了。”
童宫知道,大人一件事儿没做完是不会放下的。他曾在书房里站了一下,想到也得回宋夫人的话,就又退出书房,带上门,离去了。他真该后悔一辈子啊,为什么要离去呢!
当女儿书罢全文,芳容满面地将一纸文稿递给父亲的时候,曾说:“好了,父亲,你坐着看吧!”说着站了起来,把踱了许多步,走累了的父亲推到椅边,按着他坐了下去。
就在这时,就在父亲专心致意看着这一纸不曾涂抹一字的清丽文字时,书房的门忽被推开,白光闪处,飞刀似离弦之箭,自门外向宋慈的心脏处嗖嗖直飞而来。正伫立一旁等着修改的芪儿首先惊见,她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就扑向父亲,以身挡住了飞刀……当宋慈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大呼:“有刺客!”门外又嗖嗖飞进两把直冲面门而来的短刀,宋慈一一避过,随即打灭了烛光。
房外的廊庑下,童宫方去未远,闻呼蓦然回身,飞步追来。此时刺客已攀上屋顶遁逃,童宫顾不得书房内的情形,穷追而去。
黑暗中,宋慈感到女儿已瘫倒在自己怀里,他抱住女儿,又触到一把直插在女儿后心的刀柄!刹那间,一种冰凉的恐惧直侵心中,宋慈一个冷战,又摸到还有一把刀也插在女儿后心,接着就摸到了血,温热的血,正汩汩地从女儿的后背流到他的身上。宋慈全身如同汤烧火灼!
“灯!灯!快拿灯来!”宋慈疯狂地叫着。
举府惊动,宋夫人奔出,秋娟奔出,霍雄奔出,众衙役奔出……房顶上,刺客正向追击的童宫投来疾如飞箭般的飞瓦,童宫一一避过。刺客旋即纵身一跃,出府而去。童宫也跳下房顶,紧追不舍……
府内,霍雄与众衙役看得真切,开了大门,追寻出来。可是,早已不见了刺客与童宫的身影。
此时,宋慈书房烛光大亮,宋芪躺在父亲怀里,已是弥留之际了。
“父亲……你……没事罢……”宋芪艰难地说着。
“芪儿!……”
“芪儿!……”
宋慈夫妇声泪俱下,肝肠寸断,他们看到女儿鲜红的血已经染遍了那件雪白的薄绸春衫,翠绿的百褶长裙也变成了暗紫色。
“芪儿!……”母亲颤抖的双手也紧紧地拥住了女儿的血染之躯,悲痛欲绝。
宋芪睁着半合的眼睛,无限深情而留恋地望了望母亲,又把目光移向父亲,喘息着说:“父亲……往后……别让母亲……太替你……操心……”
“芪儿……你要……活下去……”宋夫人一只颤抖的手又抚着女儿的胸口,泣不成声。
宋芪垂下的目光触到胸旁一张正夹在她与父亲之间的纸,一只手颤动着,想去取。宋慈就将那纸取出,摊开,放在女儿面前。这正是芪儿刚才书写的那纸案文,娟秀的蝇头小字上也已洇上了殷红的血。芪儿又抬眼望着父亲,说:“父亲……我真想……去临安……看看……翰林画院……书画肆……”宋芪说着,忽然身子一抽,双眉拧紧了,闭上眼睛。
“芪儿!……”
“芪儿!……”
宋慈夫妇悲恐已达极点。站在身旁的秋娟再忍不住泣出声来了。这一泣,宋夫人也失声痛泣……芪儿好似被哭泣声唤了回来,叹出一口气,又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秋……娟……姐!”芪儿道。
“在这儿。”秋娟跪在宋芪面前。
“娟姐……答应……我……”
“什么事?”秋娟哭道。
“一件……事……”
“小姐……说……”
“你……答应……我!”
“答应!”
“要……做到……”
“做到!”
“嫁给……宫哥……”
秋娟点头。
“宫哥……一直……念……念你……救他……性命……你不嫁他……他……一辈子……不娶别人……你……答应……”
“我……答应!”
宋芪笑了,望着母亲,又笑了笑,而后目光不动了,像是再不想移开。良久,芪儿眼睛眨了一下,随后目光朝远处移开去,似乎在寻找谁……“宫哥……”芪儿喃喃地说。“芪儿,他就来了……”父亲说。终于,芪儿又将目光停留在父亲的脸上,启动她那血色愈来愈浅淡的嘴唇,声音极其微弱地说:“父亲……东坡先生说……人生如梦……你……要……保重……”
宋慈紧紧地抓住芪儿的手,那手心分明还汗津津的。可是,芪儿去了。纤长的睫毛下滚出两滴晶莹的泪珠,是痛苦,是悲伤,还是对生的留恋?就这样,芪儿去了,年方二十四岁!
“啊!芪儿!芪儿!……”宋慈声悲气噎,老泪纵横,久久地伏地不能自起。宋夫人悲恸失声,抱住女儿,泪水如注……此时,童宫一身大汗,两手空空,回府来了。刚到府门前,就有门役拉开了衙门。从那刚开一线的门中,童宫听到通判府后院隐约传出的哭泣之声,一种极端的惊骇立刻袭上他的心,他猛一把抓过门役的衣襟,喝问道:“什么声音?”
“是……是……”门役惊呆了,“是小姐……”
如雷轰顶,童宫猛一下扔开门役,那门役跌坐在地,不能立起。童宫飞步朝后院奔去,当奔入书房看到眼前的一切,他欲哭无声,扑通一声跌跪在宋芪的尸体之旁……满屋吏胥佣婢尽皆跪下。
这一个夜晚,举府未眠,人皆哀泣。
宋慈万万没有想到,在自己五十二岁之年,如此飞来之祸竟落在芳华正茂的女儿身上,瞬息之间便夺去了女儿的花信年华!
宋慈夫妇,在这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从此,他们连唯一的女儿也没有了!
天,不知不觉中又露出了微明,东天洁白而破碎的云儿随风飘荡,时而又化作缕缕漫飘的轻丝。迎着晨光,新的一日又开始了。万物都醒来,芪儿却永远也不会醒了。
悲怆已极的宋慈甚至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料理女儿的后事。凶手跑了,没有逮住,宋慈也未能立刻振作起来寻思追捕之事。也就在这日清晨,愤怒已极的童宫悄悄地离开了通判府……
第十二章 万民相送
(1238年—1239年)
这期间欧洲落后的不仅是法制。蒙古铁骑横扫欧洲从未被有效阻挡,当蒙军撤出欧洲也并非被打败。一二四一年蒙古在王位继承上发生纠纷,远在欧洲的蒙军随即回师,他们旋风般的马队横穿匈牙利和罗马尼亚返回东方,就像在自己的草原上演习;此后蒙军主要对南宋征战。直到这时,被后人称为积贫积弱的南宋仍然比欧洲各国都更具抵抗力,因蒙军在欧洲能长驱直入,对南宋尚不能。为什么?如宋慈在国势艰危中清狱事、平冤案、化矛盾、聚民力,亦属非常重大之要务。
1.茫荡酒庄
带着一定要杀死仇人的决心,童宫不顾一切地找田榉去了。
是的,刺客不是别人,正是田榉,田槐的胞弟田榉!
也许是多年来头脑中常有田槐兄弟身影儿的缘故,昨晚,当他在屋顶上连连避开对方掷来的飞瓦时,就感到对手极像田槐之弟田榉。他追奔出府,在空幽无人的街巷上追了许久,到底在一条死巷内追上了刺客。那时,下弦月刚刚升起,凭着那灰蒙蒙的月光,二人接着厮杀。
要在平日,童宫遇上强手,总能从从容容地避其实,击其虚,最终耗尽其锐而擒之。可是昨晚他恨不得立拿刺客尽快地回府,他还挂虑着书房内是否发生了不幸。因而,尽管他一交上手就知道对手不凡,还是一对招便出手迅猛,发劲刚烈。岂料心中有事,更往往欲速而不达。童宫非但未能制住对手,反倒连连吃招。一场恶斗,童宫最大的得手是终于扯下了对方的蒙面巾,认清了对方的确是田榉!也就在这一瞬,他又被田榉猛发一记横身踹腿,击中心口。
这一脚十分结实,童宫被反弹出去,直撞在死巷的一方青石上,坠跌下地。待他一骨碌爬起,田榉已跃墙出去,不见踪影。
童宫本想再追,可那时,他感到有一种无形之力将他往回拉,想到已知刺客是谁,不怕日后逮不住他,童宫到底收住步,转身往回路奔通判府来,刚刚赶到府门前,就听到了那使他顿觉肝胆欲裂的哭声……
一夜悲痛,他寸步不离宋慈。因为凶手刺杀宋慈未成,难保不会再来。天亮之后,他再按捺不住,到厨下吃饱喝足,瞅个空儿,独自出府去了。
在南剑州这个并不很大的山城里,几乎没有人不认得田槐。至于田榉,童宫也很快就问到他在距城十里之外的茫荡山路口开一座酒肆,称茫荡酒庄。
这茫荡山位于南剑州西北面,是个风物宜人的去处,山上流泉飞瀑,芳草奇花,怪石趣岩,可谓天然胜境旖旎如画。早在嘉定十五年,南剑州知州陈宓就在茫荡山东面的石佛山上锲下一幅摩崖石刻,赞叹此山堪与庐山、天台、雁荡、武夷诸名山媲美。自茫荡山路口往西行,山上辟有溪源庵,建庵虽才百余年,但远近闻名,香客不绝。从路口往东北行,便是当年杨家将自赣入闽时开凿的险峻古道“三千八百坎”。这“三千八百坎”如今已成连接闽赣两省的交通要道。在这样的路口开酒肆足见是个赚钱的好所在。
然而在这通往茫荡山去的路上,开店的不止田榉一家。童宫一路寻去,只不见田榉的店。童宫问询了两家,才又听说,这一路田榉的酒肆最是阔大,开在行将进山的路口,门前悬一面“茫荡玉液”酒望子的便是。
童宫照直奔去,到底在行将进入大山的地方看到了人们告说的这个酒肆。酒肆开在路口一处阔坪之上,面迎大道,背临一壁悬崖,前店后院独立一座,方圆之大,俨然一座酒庄。寻着了去处,童宫稍停一息,然后大步流星向那大门走去。
大门之前有一株红豆杉,这是一种罕见的树,似杉又不像杉,因每年重阳过后枝上会生出红果形如赤豆而得名。现在,那上书“茫荡玉液”的酒望子,正是从这株红豆树上悬挂下来。童宫走近,也不作声,一把先扯下那酒望子,裂作两半,甩入店去,而后跨进店中,踏着那酒望子,目光四顾地寻人。
两个伙计上来要拦童宫,被童宫开出两掌,立时跌飞出去。
“不干你等事情,快叫田榉出来!”童宫喝道。
早有伙计奔进去报田榉。田榉一夜奔波回到酒庄,还在内院小妾房中睡觉,闻报从榻上滚将下来,只当是官府追捕来了。寻思自己昨晚做下的劣迹,知道是杀头的勾当。三十六计走为上。只要从后门顺那崖间的一条小道溜循上山,再沿“三千八百坎”古道入赣,世界对他就照样是无边的宽大。
“快叫你家主人出来!”
又一声断喝从前店传来,接着是翻倒肉案、砧头,砸破酒缸、碗盏的声响。田榉觉得蹊跷,只想这不像是官府捕人,倒像又有仇家来打店,不由得问:“来了多少人?”
“只一个白衣壮汉。”
田榉这才略略定下神,心想,也是的。他并不认得昨晚与他厮打那人,以此度之,自己的面巾虽被对方扯下,谅对方也认不得什么,何必自惊?这样想着,田榉便举步出来。
当店二人打个照面,田榉这才大吃一惊。眼前这个白衣壮汉不就是昨晚那个追捕他的人吗!但他仍不明白,“他怎么独自来呢?”如同田槐不认得童宫一样,眼下田榉也不认得童宫。
“你听着,我要杀了你!”童宫咬牙切齿地吼道。
田榉又一愣,不知对方出言何以不是要捕他,却是要杀他!但容不得他多想,对方已奔他而来。此时,十来个伙计见主人出来,也壮了胆,早亮出家伙,先接住了厮杀。
一场好打,伙计们虽有家伙,却哪里是童宫对手,不一刻就被打得东倒西歪。田榉看得性起,大喝一声:“闪开!”跃入圈内便与童宫接上了招。
此时的童宫已不似昨晚,他定下心来,非拿田榉性命不可了。因而步步扎实,招招不乱。那田榉看看来的只这白衣汉子一人,倒想迅速制住对方,以便尽早收拾一番再谋远逃,因而出招甚毒,发力极狠。奈何使尽功夫只伤不着童宫丝毫,反倒连连被琢磨不透的闪击打得晕头转向。他于是稳住步,倏一转身,往店后逃了。
童宫哪里肯舍,拔腿就追。
田榉且跑且打,童宫且打且追。一路打去,前店后屋,诸般家什碰着便倒,砸着便碎。田榉的妻妾与店中伙计们虽都在场,谁也不敢上前。
田榉似被追得无路可走了,跑进一座酒库,又将库门砰的一声关上,童宫不容其把门关牢,稍一驻步,运足气力,大叫一声,跃身抢上前去,但听得“啪”的一声巨响,童宫连人带门进了酒库。
可是,不见了田榉。
偌大的酒库,除了酒坛便是酒缸,童宫睁圆双眼在库内谨慎搜寻。忽然,只觉得身后一阵风响,童宫回身双手一封,一个空坛已经飞到面前,那坛在他手肘上一碰,立刻砸碎。碎片尚未落地,又见一个坛儿打着旋儿向他飞来,他侧身避过,那坛儿砸在一个大酒缸上,缸坛皆破,酒液涌流满地。
酒库内又是一场好打,几个回合下来,田榉依然不能得手,只得又逃。童宫照例紧追。可是,童宫万没料到,就在他穷追不舍的时候,脚下突然踩空,“啪”的一声,瞬息间就从地板上消失了。
田榉收住了腿,大口呼吸着,回身径到童宫掉下去的黑洞前看了一眼,咬牙切齿地举起一个盛满酒的大坛,照那黑洞砸了下去……砸罢,田榉拉起黑洞内悬吊着的盖儿,把那黑洞重新密封了,这才大步走出库来。
此时,田榉的妻妾和伙计们都已候在酒库外,见田榉走出来,用不着问,都知道里面发生什么事情了。因田榉这酒家,早年本是几户人家的小酒肆。田榉来后,先在附近盖了爿小店,而后三日两回上别家店中去寻衅,将他们都打跑了。仗着他哥在杜家楼当枪棒教头,官府又与杜家楼关系甚密,那些落难酒家告状无门,田榉便肆无忌惮地拆了别家的店,在这儿盖起了这座前店后院阔绰的大酒庄。
田榉霸了这一方地盘,这些年来却也并不安宁。树争一张皮,人争一口气。尽管告状无用,却有不甘遭辱的店家,请江湖上的义士上门报仇。如此,这些年还真斗过几回。虽然前来报仇的都未能挫倒田榉,但也很使田榉受损。今日田榉听得前店的砸缸倒橱之声,还疑又是仇家来报打店之仇。也正是这缘故,田榉早在酒庄设有暗道机关,一来可防来者中功夫在他之上的人,二来选择这样的地方开店,也想做谋财害命的勾当,而那颇有盘缠者,常有功夫不浅的保镖同行。
现在,他这暗道机关已发挥了作用,那个白衣壮汉对他的威胁被解除了。但田榉知道自己的危险依然存在,他认定这个白衣壮汉是通判府的来人,也许顷刻之间,官兵就会围了他的酒庄,眼下当务之急,仍必须立刻准备逃走。
“站着愣啥,还不回房收拾细软!”
他对妻妾大声吼道。他的妻妾仍不明白,她们的男人今日既已制住了对手,如何还惊慌?她们仍以为今日这个白衣壮汉就是来打店的,但也不敢多问,慌忙各自奔回房去。田榉从地上拾起一把钢刀,又自领了伙计先奔门外大道来看。
童宫从酒库中倏一失足,掉落下去,并没有就死。他跌落在洞底,抬头上望,就看到顶上一方约有箱笼般大小的口子与那一块悬板,知道遭了暗算。他浑身一阵疼痛,尚未立起身来,又见田榉双手举起一个坛子朝下砸来,他连忙一挪身子,双手向那直朝前胸飞来的坛子猛力一扑,只听得砰的一声响,那坛子砸在近在咫尺的面前,像是砸在岩壁上,碎片、酒液立刻溅了他一身。与此同时,他的身子也向后弹去……就在这一瞬,童宫身不由己地大叫一声,顿觉身后有如万箭穿背似的巨疼,他尚未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了——田榉在上封闭了洞口。
童宫咬着牙,猛一下朝前挪出身子,他大喘着气,感觉到后背有什么东西在流,不像是溅在身上的酒,他反手摸了一下,湿湿的,有点黏,把手送到鼻前一嗅——血,是血,的确是血……他确认无误地想。
眼前仍是一片黑暗,什么也不见。他坐在满是酒液的地面上,闭上了眼睛。少顷,睁眼再看,这才看到朦朦胧胧的一点暗影,这是由于头顶那块活动板的缝隙间漏进一丝微乎其微的光。凭着这点微乎其微的光,他能看到眼前的黑暗并非完全漆黑一片。他摸索着,挪动身子,面朝刚才使他后背剧痛的一面,看到眼前是一片深浅不一的条状的黑,像有一个铁栅门。他用手去触摸,就碰到了扎手的铁刺。他明白了自己的后背刚才就是扎在这些铁刺上。但又觉得奇怪,这是一种怎样的铁刺呢?以往既未见过,也未触摸过,形如锯齿,又不像锯齿。顺那尖刺,他小心摸索着,仔细再看,将触觉与视觉相加起来,他断定眼前确实是一个特制的铁栅门。这条状的深黑正是铁栅,较深黑略宽些的是铁栅,条状浅黑是虚空。这铁栅并非圆形,而是三角形的,三面都打成相当锋利的锯齿形尖刺。他摸索着立起身,发现这特制的铁刺栅门不足一人高。再上,都是坚硬的,凸凹不平的岩石。
他又转向身后摸索,身后是个圆不圆、方不方的所在,一片浓黑,也都是坚硬而凹凸不平的岩石,整个洞窟大小约如一个卧牛之地。他重又转回身子,面向铁栅门。
“有这栅门,在看不见的栅门外,想必就有一条洞路可通地面……有这栅门,想必也是可以开的。”他想。
他继续摸索着,果然摸着了一圈墨黑、冰凉的铁索,顺那铁索,把手小心地从铁齿之间伸出去,果然又摸到一把牛头大锁,像是铜的。这仿佛给了他一线生的希望。他于是运足力气去挣那铁链和铜锁,可是费尽功夫,一双手在铁齿之间磨锉得鲜血淋漓,那粗大结实的锁链只纹丝不动。他于是从鞋履间拔出一把短刀。这把短刀他平日一直带在身上,今日他本欲用这把短刀去结束田榉性命的,不料自己倒先落到这个境地。现在他得设法用这刀使自己脱离这个境地。可是这把短刀有何用呢?切、割、砍、刺均毫无意义。
“撬!”他想。
他只能试着用它来撬。把短刀插进了铁链之间的当儿,他曾想过短刀会断,可是没有别的法子,他咬紧牙,猛一发劲,只听得嘣一声脆响,短刀果然齐柄儿断了。
随着那一声脆响,刀身落在地面,他的心随之一沉。但他还是很快蹲下身去,找到了那把断刀。执着它,又开始摸寻铁栅门四周,想寻找一处是否可以撬挖的岩石。然而,他很快发现,没有可能。四面都是坚硬连片的巨岩。
这一来,他不能不感到事情的严重了。在这个不过卧牛之地般大小的洞窟中,如果不能出这栅门,他就有如笼中困兽。
死,他想到了死,想到他将被人杀死。也许,在眼前那看不清的栅门之外,很快就会出现灯火,很快就会传来人走来的脚步声,他的仇人很快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就像他原打算要面对面痛快杀死仇人那样,来到这栅门外,轻而易举、痛快地把他杀死。
他童宫似乎并不怕死。宋芪姑娘已经死了,她才二十四岁,毫不踌躇,死得壮烈,胜过须眉!他童宫似乎也没什么可后悔的。他早认定,这条命,那年若不是遇到宋慈,早就随父亲、兄嫂一道去作了古。如今又过二十年,他觉得这一辈子还是过得很快意。虽遭大劫难,却没苟且生。痛痛快快地做人,痛痛快快地做事,他都做得光明磊落。只是想到未能亲手杀死仇人,有些遗憾。不过,他完全相信,他的仇人田榉是断断乎逃不脱法网的。他童宫的突然不见,很快就会被宋慈大人发现,而凭着大人的超人才智,大人很快就会找到这儿来的,那时大人会以另一种方式替他、替他的兄嫂、替宋芪姑娘报仇。总之这仇一定可以得报!如此他童宫也大可以放心地死!
背上仍火辣辣的痛,兴许血还在流,他已不去理会了。地面是一片冰凉的潮湿,四周是一片死一般的安静。不知什么地方落下来一滴岩露,相隔一息又落下第二滴、第三滴……那清脆的溅声忽然使童宫产生一个欲望,他想找到那一滴水,他感到唇舌之间异常的渴。
他伸出手去,找到了那一滴水,把嘴张开,仰脖去接……他到底接住了那一滴水,是清凉的,甘醇的,一滴一滴滋润着他的唇舌。这感觉使他的意识又清醒起来……得活着出去!是的,不能死。多少年来无数个晨昏,他都同宋慈大人在一起,而今大人失去了唯一的女儿,他不能让大人在悲痛之中又添悲痛……不,我不能死!我必须回到大人身边去!
可是,怎么活着出去呢?他热切地盼望大人尽快出现在这酒庄门前……可是,他能等到那时候吗?
此时,田榉已从大道上折转回来,他没有发现官兵。他决定要立刻进那洞窟中去,他要看看那个曾扬言要杀了他的白衣壮汉,到底死了没有!
2.又一个被刺女子
“他会去哪儿呢?”
早饭后,霍雄到底发现童宫不见了,连忙禀报宋慈。一同在场的宋夫人听了,悲痛中又添无限忧虑,立刻将目光投向丈夫。
失去女儿的巨大悲痛,的确曾使宋慈犹被击倒。现在他开始警觉到,童宫此去有可能遭到不测。一阵极短的思索后,他说:“他是去杜家楼了!”
一向多谋善断的宋慈,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做出了这样的错误判断,原因或许是多方面的。但昨晚童宫对宋慈隐瞒了一件相当重要的事,不能不是一个重要因素。
“宫哥,没有追上刺客?”
“没有。”
“一点儿也没有认出对方?”
“没有。”
昨晚,当着宋慈夫妇的面,霍雄焦急地问童宫,童宫就是这样答的。多少年来,跟随宋慈,童宫从没有对宋慈隐瞒过任何一点应当禀报之事,宋慈怎会疑之!既如此,对于童宫的失踪,宋慈就只能判断他是去杜家楼,是去找杜贯成的妻儿算账!
问题似乎很明白,行刺者,如果不是出自杜家楼,也必是杜贯成的妻儿所请。那么,童宫此去,必是要寻刺客,为宋芪报仇!而为了替宋芪报仇,他什么事都做得出。可是凶手能在童宫的追捕下逃得无影无踪,足见身手不凡。况且凶手情知刺杀宋慈没有成功,必有防备。如此想来,童宫这般冒失前去,将遭遇的危险实在已是显而易见。
“召集府内一干人马,立赴杜家楼!”
蹄声急促地响着,穿过街市,穿过杜家楼门前的阔坪,宋慈一马当先,领人径入杜家大院。
杜家楼内昨日已遭开仓放粜。眼下,前庭后院为众多乡民踏倒的花草依然如故,无人收拾。遗在地面的零星谷粒,也还无人清扫。楼院内外,一片寂静,一片凄清。查点人数,除了不见杜家次子,杜贯成的妻妾和长子、三子等人都在。没有发现童宫,也没有发现童宫来过的迹象。似乎今晨这里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宋慈忧虑更深了!他当即唤来几名家丁、丫鬟单独盘问,凭经验,他深知此类事从家丁、丫鬟入手,要容易得多。可是,家丁、丫鬟都告说:没有看到有人闯进杜家楼来。
难道童宫已遭毒手?难道杜家妻儿已有布置?或是此中有家丁、丫鬟们不知之隐?宋慈决定再传讯杜贯成妻儿!
在宋慈的意识中,他原本信奉案涉内亲就当如李宗勉那样自觉回避,但宋慈也不是一个墨守成规、纹丝不变的人。非常时刻该怎样行动,他不含糊!现在他想的就是;不管怎样,杜贯成妻儿晓得刺客,这绝对无疑;而审讯他们,一定能找到童宫!
带着失去女儿的巨大悲痛,为着童宫的生死安危,宋慈一声令下,转眼间杜贯成的妻小们都被拿下,押到宋慈面前。
杜贯成的妻儿们,自然是晓得刺客的人,只是今晨在宋慈一行突然出现之前,还确确实实不知行刺的情况如何。天亮后,不见田榉前来他们就已坐立不安,待听到院外马蹄声响,宋慈一行突然出现在他家宅院,他们便立刻惊骇得汗水透背,被衙役拿着推到前院跪下,更骇得面色全变,牙床打战。
“快说,你家次子何处去了?”宋慈喝道。
杜贯成之妻,平日虽颇有心术,可临到这时却也难以自持,她跪坐在地,答不上话来。
“快说!”
杜妻在惊骇之中,眼睛仍不住地转动,这个女人毕竟比杜贯成的小妾,甚至比她的儿女们都要强许多,临到这时,怕也无用。她想,通判大人必是来追捕刺客的,眼下次儿不在,自是嫌疑,不说不行。于是打起精神,战战兢兢地说道:“次儿于昨日上午,离开本城。”
宋慈明白,昨晚刺客的功夫,断非杜家次子所能企及。他所以选择这话,破题问去,目的在于尽快迫使他们道出刺客。他甚至无暇再问她的次子离开本城是去哪儿,索性把手直指着杜家长子,厉声说:“如此说来,刺客便是你家长子了。来人,把他带走!”
众衙役一声吆喝,霍雄早将一条锁链儿拴上了杜家长子的脖颈,拉了就走。
“我不是……不是……我……”过惯了安逸生活的杜家长子吓得灵魂出窍,双膝瘫软,双手自抓着颈前的铁索,迈不开腿。
“带走!”宋慈斩钉截铁地说。
两个衙役上前架着杜家长子,连拖带拽,拉了就走。
“母亲!……母亲!……”杜家长子不住地回头叫道。
“通判大人,”杜妻突然冲宋慈磕了头,“请慢!”
“你有什么话要说?”宋慈招手止住了衙役,转问杜妻。
“大人刚才说刺客……不知所刺何人?”
宋慈料知她想说些什么,以开脱她的儿子了,便顺其所问答道:“欲刺本官。”
然而杜妻问罢,又无语。宋慈知她犹豫也不容她多思,诱导着问:“你,知道刺客?”
“不……不知。”
“那,你是有何想法?”
“我只是想对大人说……”
“你说!”
“大人断言我儿行刺,想必是因为昨日那事,可是我儿既无行刺之功夫,也无行刺之胆量……”
“那么说,刺杀本官,另有高手?”宋慈听着,明白这女人眼下就是杜家楼最有心计的人。
“我只想,昨日那事,被捕的不只是我家主人,还有田教头……”
“你只管说下去。”
“田教头有个胞弟,名唤田榉,功夫在其兄田槐之上。昨日那事,南剑州城里城外无人不晓,田榉想必也会听到家兄之事,会不会……”
女人说着,把话打住,拿眼瞅宋慈。而宋慈听到这儿,脑中犹如闪电似的一亮,终于捏拳扼腕,恍然醒悟。他现在明白了,童宫的确没有到杜家楼来,而他没到杜家楼来,表明童宫昨晚一定追上了刺客,交过手,并且认出了田榉……
“你快说,田榉现在何处?”宋慈立时直喊出来。
“他在茫荡山路口开酒肆。”
“走!”
宋慈撇下杜家妻儿,带着霍雄等人立刻出杜家楼,往北门奔去。一路上,宋慈只在心中暗自叫苦。童宫是在情知芪儿遇害之后,又隐瞒了认出田榉一节,突然不言而去,可见这个血性汉子是带着什么样的决心去的。旧仇未报,又添新仇,童宫此去,无疑抱定了要亲手杀死仇人的决心!
童宫的骁悍勇武,宋慈晓得,可他从来不让童宫去做冒险之事。现在童宫竟不言而去,单独而去,并且是在头脑尚未冷静的情况下……两虎相拼,必有一伤。童宫若能平安,实为万幸。要是万一……日头高挂,童宫出去已有半日,凭直觉,宋慈感到情势之急已非杞人之忧。
终于看到了茫荡山路口的田榉酒庄。
远远地,已见前店门破板裂,柜倒箱损。进到店前,更看到门内一应用具东倒西歪,一塌糊涂。一望而知童宫确实来过了。
店内鸦雀无声,不见一人,进到店后院落去看,到处可见相搏后留下的痕迹,仍不见人影,宋慈情知来迟,心中愈发叫苦不迭。
“搜,快搜!”宋慈命道。
众衙役分头搜索,立刻有人在一处墙角发现一把带血的剑。
霍雄看到一处厢房窗牖破得粉碎,便朝那厢房走去,刚刚走近,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自房中飘来。霍雄急奔上前,透过破窗,果真看到了血!不只是血,他还看到地面上一条青花门帘盖着一个人,那血正是从门帘下流出的……霍雄大惊,立刻推门进房。这房子还有一个内间,也是毫无声息。霍雄奔上前去,揭起了门帘——他看到了一个云鬓散乱,面色苍白的女人,把手一触,肌肤尚软,试试鼻息,“尚有一丝气儿。”霍雄想着,又见里屋床倒橱翻,一应摆设都破碎得不成样儿。显然,宫哥在这儿与那田榉有过一场生死拼杀。可这女人是怎么回事?他想不明白,连忙出来禀报了宋慈。
宋慈吃惊不浅。不明田榉去向,不见童宫踪迹,却发现了一个濒死的女人。他的忧虑更进一层。当下,他一面命人到距此一里外的另一客店去唤店家和几个伙计来,一面立即进房去看那女人是否还能救活。
女人二十来岁,霍雄揭去门帘,见这女人是腹部被刺,也不知谁已将她被刺之处的衣裙都扯开了,创口暴露在外,宋慈看了一下,立刻说:“有救!”他看到女人的腹腔虽被穿透,但并未刺破脏腑,只是由于疼痛,流血过多,加上惊吓才昏死过去。他连忙将随身带来的合用膏散立即与那女人敷上,又取加味人参还阳药末和汤灌她喝下,然后小心抬到榻上。
应急处理一阵,那边客店的店家和伙计也赶到了。宋慈令他们认人,几个人一看,几乎是同声告说:“是田榉新娶的小妾。”
宋慈心中一震:“难道这是童宫干的?”
“这一定是仇家所杀!”那个被唤来的店家说。
“仇家,什么仇家?”宋慈问。
店家于是把田榉如何砸人酒店,霸道一方;那些受害的又如何不肯罢休,找上门来拼命诸事告诉了宋慈。宋慈听着,心中似抱一希望,希望今日在这儿与田榉交上手的不是童宫。然而他很快发现这是自欺,那希望只在头脑中一闪即过,他确认在这儿与田榉生死相搏的必是童宫。
宋慈又问得田榉店中的一应情况,晓得这茫荡酒庄,原有十数个伙计,一块儿过日子的,除了这小妾,还有一妻、两个小儿。可是现在,伙计们都不见了,田榉之妻和两个孩子也都不见了。“难道举家而逃?”这样一想,宋慈的忧虑可谓至极。
事情是这样严酷地摆在他的面前。田榉如果能携带家小一并逃走,这就意味着童宫……不……不……宋慈晃了晃脑袋,他想,这一定是自己忧心所致,只往坏处去想。
“大人,快设法寻找童宫!”霍雄望着怔住的宋慈,催促道。
是啊,不管怎么说,眼下尚未见到童宫。宋慈强迫自己立即冷静下来,重新思索……
3.溪源峡谷
萧萧飒飒的风声在耳边渐渐清晰起来,鼻子里嗅到了苔藓的清香、泥土的气息。是什么温软的东西一下一下地舔着前额?那轻轻的、暖暖的热气也一下一下喷到脸上,眼前蓦地见着一线光亮……他猛地动了一下,醒来了,看到是一头山麂伫立在他的面前。
脊背凉如冰浸,腿臂疼如火灼,他又动了一下,想坐起身来,但使不上劲,山麂倏地一下跑走了。
“这是什么地方,怎会躺在这儿?”
他又看见天空只有不很宽阔的一条光带,两边都是壁立的山峰,惨白的下弦月正悬在茫茫苍天的正中,是天将放亮的时候了。那残缺的月儿也仿佛疲倦得走不动,等待着东升的太阳,接替它微弱的辉光。
耳边又听到潺潺的水响,这使他想到不远处有一条涧流,喉中也越发觉得干渴。他咂着焦唇想去寻那涧流,只是仍爬不动。
然而意识毕竟愈来愈清醒。这是溪流峡谷,是的,在十里清溪,万树深林的溪源峡谷里。他还活着,没有死。这不是梦吗?不是的。可是,昨日上午,当他从酒库那个窟窿中直掉下去后,所经历的一切,倒有点像梦……
那时他犹如笼中困兽,几乎就是处于完全绝望的境地。是一种一定要活着回到宋慈大人身边去的愿望,是一种一定要报仇雪耻的决心,使他在那么一瞬间,突然对脚下碰到的破坛产生了某种希望……他立即蹲下身去,在黑暗中拾拢了一块又一块破坛的碎片,又立起身,迅速脱下上衣,撕成布条,然后取那瓷片,用布条密密地缠在整条右臂上。他决定要用这整条肩臂去撞那布满尖齿的三角铁栅门。缠好了,他立稳在地,运足力气,成与败,生与死,皆在此一举。他不顾一切地向铁齿门撞去,一下、两下、三下……不知撞了多少下,缠在臂上的瓷片变成了瓷碎,甚至变成了瓷粉;缠在臂上的布条愈来愈破,瓷碎连同瓷粉随着一下又一下的猛烈碰撞,簌簌掉落地下。然而,动了,终于动了,他能感觉出来,那铁栅门的四周动了。此时,那铁齿已触到了他的手臂,咬进了他的肌肉。他全然不顾。一线生的希望有如阳光已经照进他的心扉,他就将迈出这死亡的栅门,他拼将全力,大叫一声,有如一头疯狂的雄狮,再向铁栅撞去。霎时间爆发出的力量,猛不可挡,只听得啪喇喇一连声响,他连人带门撞出了那个卧牛般大小的洞窟,倒在另一处洞路中……
肩臂是一片钻心的疼痛,心上是一片挣出死地的欢欣。也就在这最后的一撞中,缠在手上的布片完全碎断,连同那坛瓷的碎粉一起掉落,掉不下的早黏在血肉模糊的臂上,这也不在乎了。
眼前仍是一片黑暗,他大喘着气,稍觉一定神,开始朝外摸索着去。他能感觉到路洞是在向上延伸。终于,他听到了有人走动的脚步声,有人在翻箱开橱,继而又听到有人说话:
“还没找到吗?”
“没有。”
“到柜中再找找。”
是两个女人的声音。童宫明白自己已经接近洞口,或许上面是厢房。他踏着向上的石阶,手也终于摸到了一块压在洞口的东西,是木板。不,是一个木柜。他分明又听到有人在柜中搜寻着什么,那声音与他仅有一板之隔。
“实在没有。”女人的声音就在他头上的柜子里。
与此同时,童宫又听到一个结结实实的脚步声正奔房中来,事不宜迟,他立稳了,双手托住柜底,屏住呼吸,猛力向上一托,只听得“啊”的一声惊叫,木柜翻飞起来,早将那个正探身柜内寻找东西的女人倒扣在地。童宫纵身一跃,蹿出洞,在房中站稳了。
眼前是一片刺眼的白光,耀得童宫什么也看不清。
“啊!……啊!……”
又一个女人惊骇的叫声。眼下,这个女人所看到的童宫,也确是骇人的:裸着上身,全身尽是斑斑点点血迹,右臂更是血肉模糊,轰然一声从地底直冒上来,又如铜浇铁铸般立着不动,俨然一个从阎罗爷那儿跑出来的活鬼。女人惊叫着,不顾一切地向门外奔去……
向房中奔来的重重脚步声正是田榉的。从店外大道上折转回来,他头一桩事便是执了剑直奔这房中来,打算从那柜下的洞穴中去取那白衣汉子的性命。可是当他刚踏进外间,已听得里屋的头一声惊叫,不由得怔了一下,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待听到又一声惊叫,他预感不妙,慌忙自屋外抢进屋来。就在这时,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只听到“啊”的一声凄厉惨叫,正往外跑的女人在门帘边撞上了田榉的利剑,就地倒了下去……
一只手扶那女人,一只手撩起门帘,田榉看到了童宫。这一看,田榉吃惊匪浅,他猛一下打了个寒战。童宫也看清了田榉,他的眼睛已适应过来,但童宫仍站着不动。他在呼吸,饱饱地呼吸这洞外的新鲜空气,一声不吭,任凭田榉愣着。
田榉摇了摇头,似乎还没醒悟过来,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但他还是很快就放下了那女人,执起剑,掀开门帘,走进屋,而后大叫一声向赤手空拳的童宫连连劈杀过去。
又一场天昏地暗、你死我活的拼杀。死里逃生的童宫,面对仇人,恨得两眼喷火,又很知珍重性命。他在利剑之下,与其周旋,全然步法不乱,功夫尤精。二人从里屋打出外屋,再从外屋打出房来。
这时,童宫什么也不见,什么也不想,只认准田榉厮杀。也不知拼了多久,他感觉到田榉渐渐势怯,开始逃了。童宫哪里肯舍,紧追不放。
他们出酒店往东面大山追打而去,不知追了多久,追着就打,打打追追,也不知都追到了什么地方。后来童宫明白了。这狡猾的田榉没有往三千八百坎去,却转向西面来到了溪源峡谷。
田榉在山林中奔跑的速度是惊人的,好在他童宫也原本就是在竹林中长大的人,腿力相当、武力相当。二人从岗上到岗下,从林中到林外,从午前到午后,从午后到黄昏,也不知爬了多少坡,跑了多少路,跌了多少跤,斗了多少回合。二人都打得鼻青脸肿,血流满身。二人滴水未沾,粒米未进,一个没命地逃,一个死命地追;打着跑,跑着打。两人都已筋疲力竭,站下来,相对而立,互相盯着喘大气。
太阳落下去了,峡谷里一片寂静,只有鸟儿归巢的鸣声和林边潺潺的水响。山风吹来,凉飕飕地拂着发热的身躯,二人盯着喘息一阵,想跑的已提不起腿,想追的也迈不开步。就这样,两人相互盯着都不能动。但这仍然是体力的对抗,精力的对抗,生命的对抗!最后,田榉忽然向后一仰,轰然一声朝天倒下。童宫松了口气,也就在这一刻,他觉得天空骤然暗了下来,随后就什么也不知道……
现在是天将放亮的时辰,童宫醒来了。也许是由于山麂的轻舔,也许是由于强烈的报仇意识的驱使。当他清醒地明白自己所处的环境和曾经发生的一切时,他的意识又是:
“那仇人就在前头……他还活着!……”
这一意识给予童宫极大力量,他努力一撑坐起身来,凭着凄清的月光,他寻找着田榉的身影,可是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他仍然站不起来,仿佛腿已不是他的了,他咬紧牙向前爬去。他确认昨日黄昏仇人倒在地上,而且确认他现在仍躺在那儿。
他正处在峡谷底部一条迷津似的小径上,沿着小径两旁,长满了葱茏的野草、灌木,成团成簇的杜鹃花。身体从小径上爬过,碰着了青草,冰凉润湿;碰着了杜鹃,那花瓣和水滴纷纷落在他的头上、身上、手上和脚上……白日看去相距不远的地方现在却也很让他爬得吃力。终于,他在前方小径的边缘发现了一只脚趾朝天的脚,是他——田榉,身子没在草丛之中!
这个发现使童宫顿生无穷之力,竟挣扎着站了起来,蹒跚地走了过去。童宫终于整个儿看见他的仇敌了——他仍然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就像死去一般。
带着仇恨、蔑视、胜利的微笑,童宫吃力地走到了田榉的身旁。他想蹲下身去,可是双膝颤抖,怎么也不能弯。他猛一咬牙,扑通一声跌跪在田榉的一边肩上。田榉仍毫无动静。他用手摸了摸田榉的身子,冰凉冰凉的。
“不好,死了?”这冰凉的感觉立刻袭到童宫心上,他连忙用手去摇田榉的脸,嘴里叫道:“田榉……田榉!”
依然毫无动静。
“田榉!……你不能死,你不能就这样死啊!”童宫抓住田榉的双肩使劲摇着。
是的,他要让他明白,他田榉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死在谁的手上!童宫不住地摇着、叫着。终于,田榉叹出了一口气。童宫于是停下手来,注视着田榉的脸,又用手压在他的鼻孔前,他果真触到了田榉的呼吸:田榉没死,还活着!
严惩这个恶贯满盈的仇敌的时候到了,童宫感觉到自己的心正激烈地跳动。他下意识地去摸腿上那把一直随着他的短刀,然而那刀早没了,断在那个洞窟中了。他看到近旁有一块大小适中的尖利岩石,便捡了操在手中。他把膝盖又稳稳地压上了田榉的心窝,而后只等田榉睁开眼睛。
田榉到底慢慢睁开了眼睛,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刻似的,他的眼里并没有非常的吃惊。他皱了一下眉,似乎想挣扎,但是完全失去了挣扎之力。
“田榉,你好好认认,我是谁?”童宫望定了他说。
田榉看了看童宫,反而闭上了眼睛。
“你好好看看,我是童宁的胞弟童宫!”
田榉果然睁开了眼睛。这回,他的眼里闪出了异样的神情,像是惊骇,也像是终于悟出眼前这个汉子为何单独一人这样死死地追着他不放。
“你快说,我的嫂子是怎么死的?”
田榉盯着童宫不语。
“你快说!”
田榉叹出一口气,说:“一连几日,她不吃不喝,就饿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童宫死拽着田榉的前襟。
田榉盯了童宫好一阵,要动已全身不听使唤,情知必死无疑。他的眼里渐渐露出了垂死的凶残本色。
“你一定要知道,我就告诉你吧!你家嫂子,她不依柴万隆老爷,柴老爷就把她交给了我们兄弟,我们兄弟俩就轮着……”
“啪!啪!”一连两记耳光打断了田榉的话,童宫接着吼道:“她的尸首,现在何处?”
田榉被童宫打得又闭上了眼,见问睁开眼睛又说:“你可到柴万隆庄园那葡萄架下去找,只可惜……早烂了。要不然,你可看到你嫂子的两个奶子,被……”
“啪!”随着童宫那执着石块的手当面一击,田榉的话音未落,脑袋歪向一边,嘴里涌出了鲜血。
此时,山上传来袅袅的钟声,那一下一下的钟声仿佛就是沿这条迷津似的小径从那看不见的地方传送过来。是溪源庵敲响了晨钟。童宫这才注意到东天已经放出了一片曙色,那弥漫过来的亮光,替代斜挂中天的月色,天就要大亮了。
童宫再次去摸了摸田榉的鼻翼,晓得他尚存一息,还没有死去。现在是可以结束这个恶棍、歹徒、凶犯性命的时刻了,童宫绝不想让他再看到今晨的太阳。
于是,他扔掉手上那个半大不小的石块,双手抱起了近旁另一块多角的大岩石,庄严地举起来……
4.迎着朔风
沿着这条弯弯曲曲迷津似的小径,宋慈领着霍雄一行,随一个和尚,来到了高树林立、绿竹掩映的溪源庵。
溪源庵殿宇分上殿和下殿,上殿当峰面西,殿前正中迫近处,有一奇峰自谷底拔地而起,约与殿齐,高并插天,十分险要。从下殿仰视上殿,相去石阶二百多级,只见得曲槛朱楹的半面,从那儿正传来隐隐的钟磬悠扬之声。下殿临溪而北,溪流水激石声,淙淙潺潺,悦耳动听。因处于四合山岚之中,下殿颇有一种深藏之势,加之云雾起处,缈似轻纱,更使得下殿俨如洞府,天然清幽。宋慈一行随和尚匆匆来到了下殿。
过步云桥,在殿东隅一间小室,宋慈见到了童宫。早已盼候着的童宫听得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忽地一下从竹榻上坐了起来。
到底见着了。宋慈与童宫,童宫与宋慈,从昨晨到今晨,分别仅仅一天一夜,可是在这二人之间,却仿佛分隔了十年二十年!
四目相对、凝视良久。童宫似乎要说什么,然而唇翕动,没有出声。
不必出声,宋慈已经知道了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昨日,在搜索中,很快发现了房中那个洞穴。搬开柜子,霍雄一手执着快刀,一手执了火引,首先钻进洞去,沿着那路洞,霍雄一直搜寻到底,忽然,他在那处倒塌的铁齿栅门之内,发现一男一女伏在岩壁上,一动不动。
“谁?”霍雄执刀大喝一声。
“啊……饶命!好汉饶命!小人是店中伙计,好汉饶命!”那男人闻声离开岩壁,转身跪在地上,忙不迭连声地告饶,那女人也随即跪下。
“出来!”霍雄又叫。
那人望着霍雄手上的刀,犹豫着,又连连磕头:“饶命,好汉饶命!”
霍雄执着火引,看看洞中确实别无他人了,始先自徐徐退出,同时口中继续说道:“出来,快,出来!”
就这样,霍雄将这一男一女引了出来,一出洞,那被请来的店家便认出这一男一女,男的是这店中管账的,女的是田榉小妾的丫鬟。
这时看那男的,只见他双手是血,身上也沾有血污。宋慈并不问这一男一女彼此之间有何瓜葛,一开言只直视着他们,喝道:“这女子是何人所杀?”
“不是小人,”那男人又跪下,口里连称,“不是小人……不是小人。”
“是谁?”
“是个……白衣汉子。”
宋慈一惊,再问:“你亲眼所见?”
“没有……没有。”那人摇着头。
“你可知?”宋慈转问那丫鬟。
“民女不知。”丫鬟也是跪着。
她正是那个被童宫掀起木柜,倒扣在地的女子。因躲在柜中,早吓坏了,什么也没看见。宋慈听她说不知,也不细究,又问:“白衣汉子何处去了?”
“与店主人厮打着,夺门而去。”男人说。
宋慈望着房中散乱的衣物,都压在倒塌的橱几之下,晓得在爆发一场厮杀之前,这儿曾整理过衣物,是准备逃的迹象。他又问丫鬟:“主人可曾讲过打算逃往何处?”
“听夫人讲过,”丫鬟说,“是要从三千八百坎逃去江西。”
宋慈听了,觉得和自己所想倒也吻合,当即命霍雄领几个腿脚快捷的衙役往三千八百坎古道火速追去。
霍雄等人去后,宋慈又命那男的从头讲来,这儿都发生了什么。于是大体知道童宫是如何到来,如何与田榉相搏,如何掉进洞窟,至于如何能从洞窟中逃脱,他们二人都不得而知。待田榉与童宫直打出酒庄去后,田榉之妻与伙计们都十分惶然,慌乱之中,是这男的发现了田榉的小妾倒在血泊之中。接着,田榉之妻与其他伙计也都过来了,众人都认定必是白衣汉子所杀。这时,房中忽又传来声响,也不知是谁喝了一声:“快逃!”于是大家一窝蜂地逃散。但这管账的跑到院中,又重回头,他所以折回头是因为平日里与田榉的小妾有私,现在还想看看能不能救她。他重回房中,忽听屋里像是有女人的声音,就斗胆往里窥探,果真看到木柜在动,是丫鬟正从倒扣着的木柜内竭力向外爬。他立刻进去,掀起木柜,扶她起来,因他平日与田榉的小妾私通,这丫鬟也晓得,从中帮过忙。他于是唤丫鬟一同设法救这女人。正是他动手撕开了女人的衣裙,窥那剑口。他只看到鲜血不断涌出,还看到肠子,正不知如何是好,就听到大道上蹄声骤急,一眨眼工夫,已有人疾步奔进酒庄,他二人要逃已出不去。情急中,男的拾起地上的门帘盖在已经昏死过去的女人身上,拉起那丫鬟就往内间退去,二人于是入了洞窟,又盖上了柜子……
这时,在外搜索的衙役也押着田榉之妻与几个伙计进到酒庄。他们实际是刚刚逃出,并未走远。当宋慈又从他们口中得知他们亲眼看到田榉与童宫“追打着往东面大山去”,这东面大山正是“三千八百坎”,宋慈于是立刻撇下酒庄的这些男女,又领衙役往三千八百坎方向继续追去。
可是宋慈再一次判断错了。他忽视了对田榉这样一个罪犯的潜逃心理做足够的思索,轻忽了其逃跑路线的多种可能,这就使得他自己以及先行而去的霍雄等人的苦苦追索,只能是一无所获。当宋慈追上了霍雄等人,确认童宫与田榉实际并未踏上此道时,天色已黑,他们旋又漏夜赶回,再往西面溪源峡谷来寻找。天明之后,碰上前来报信的和尚,这就匆匆地赶来了。
在相邻的另一间小屋里,躺着田榉,活着的田榉。换言之,是童宫终于没有杀死他。
有谁能知道,在童宫将那块大石高高举起,在向田榉闭上眼睛的脑袋即将砸下去的一瞬时,他在心里想起了什么?是什么力量居然能使这个血性汉子将那块大石砸向了别的地方?
看着宋慈,童宫嘴唇翕动,仿佛要说话,可是,他又反将嘴唇咬紧了,且把目光移开去。
不必说,一句也不必说,望着童宫那像是痛苦,也像是欣慰的面容,宋慈能明白,一切都能明白。
田榉行刺,真是因为其兄的被捕而自发进行报复吗?如果另有原因,也属受人所差。那么,杀了田榉岂不是替那个在他背后更阴险的人灭了口!在田榉家中,倒下的那个腹部被刺一剑的女人,是不是死了呢?如果她死了,田榉又死了,这事再没有别人看见,他童宫就有杀人之嫌。同理,杀了田榉,却又未能取得田榉的任何口供,能不为处理此案带来麻烦?他童宫也许无所畏惧,可是他童宫已不是从前那个无牵无挂的童宫了。他是宋慈的亲随,而此案最重要的一个人物是杜贯成,杜贯成又是丞相的舅爷,如果由于他童宫做下的这些事,被人家钻了空子,由此而向宋慈发难,那后果可能是难以估量的啊!如果那样,叫他童宫活着没有面目再见宋慈夫妇,死了也无颜去见故去的亲人……或许正是意识到了这些,他才在举起大石,行将砸下去的那一瞬,心上猛地一震,于是力不由己地向外使去,让那块大石砸在空地上了。他跪在地上,面朝家乡痛哭了一场,再后,他遇到了几个溪源庵下来的和尚,靠着他们的帮助,他和田榉被抬到这庵里。
看着将目光移开去的童宫,宋慈把手按上了他的肩,只轻轻地说:“我们回去!”
在经历了一番非常之险后,童宫终于回来了。
霍雄骑着快马先赶回来告诉了宋夫人。已经两夜一天不曾合眼的宋夫人,闻报立刻出到府门外迎接,泪眼汪汪的。由于田榉活着,很快察知谋杀宋慈一案是怎样策划出来的。杜贯成之妻与杜家长子也被捕来了,宋慈不会饶恕他们。尽管这刺杀宋慈一案,还得申去省院审理。
“只有除去宋慈,才好再事通融!”这话,正是从杜贯成之妻的口里说出的。当她看到往日大权独揽的知州大人舒庚适尚且惧怕宋慈,相爷李宗勉更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便拿定了主意,唤长子去找来田榉。本来,田榉与其兄田槐,早于前些年就因兄弟反目而分道扬镳,各奔东西,未必肯为其兄去做此杀头勾当,但是颇有胆魄的杜妻却许下了重金。
这田榉原也是个够灵活的人。他自己也明白,杜妻找上他,一是看上他的武功,二也正因为他是田槐之弟,万一被抓拿——“为胞兄案事行刺”,遭罪的也就是田榉一人,不比拿住别的刺客,非得追查“主子”不可。所以,找他田榉行刺,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田榉情知此中奥秘,但并不认为自己会被拿住,因而顺水推舟。可是现在,他落到这个下场,眼下虽还活着,但终归必死无疑。他也不想为那把他“送”到这儿来的杜贯成的妻儿遮掩,这就一股脑儿全招了出来。
济粜仍在进行。
就在童宫平安而回的同日,又有一名巡捕领着一个中年汉子来到了通判府,这中年汉子是小青青姐弟俩的舅舅,是宋慈早几天就派出巡捕去,将他找了回来。
“大人,”中年汉子见到宋慈跪地便拜,“这次大灾,地域甚广,所过之处荒芜一片。逃出去的乡亲得知大人恩行济粜的,都跑回来了。”
这多少是对宋慈的一点安慰。他点点头,半晌才说:“你今日就可去领粮。领粮时,可将你外甥与外甥女的一并领去。你要好好带大他们!”
“谢大人!谢大人!”中年汉子连连叩道。
小青青姐弟俩见到了舅舅,禁不住都扑在舅舅怀里,伤心大哭。当着要随舅舅回去,小青青又拉着弟弟,同到宋芪的棺椁之前,跪着哭得半晌不肯起来。这使得宋夫人又淌下许多泪。
为了哀悼芪儿,宋慈夫妇为女儿举哀祭祀。院前扬起长幡,堂上建起灵帏。溪源庵的僧众们也都下山为宋芪诵经拜忏做超度。所有这一切,内内外外,远远近近,招呼安置,全靠霍雄办得有条不紊。
这日,知州舒庚适也领着府僚们过来举哀,看望宋慈夫妇。
出殡的日子到了,宋芪的墓地,选在南剑州城外的九峰山上。
九峰山坐落于闽江南岸,与南剑州山城隔水相望。山上峰峦九叠,旋绕萦回,为城南群山之冠。宋慈所以要将芪儿葬在那儿,是因为九峰山上有一座延平书院。这延平书院原是朱熹夫子的老师李侗先生讲学之地。李侗逝后,人们在那儿建起一座李文靖公祠宇。嘉定二年,知州陈宓来后,又在祠宇左右,仿庐山白鹿洞书院模式,重建书院为奉祠讲学之地。宋慈想,女儿短暂的一生,虽未进过正规书院求学,可毕竟是从做小姑娘的时候开始,便酷好翰墨,衷情诗书。女儿逝后,让她安卧在书院的后山,倘若人真有魂灵的话,女儿亦可日进书院观瞻字画,夜冥幽地耳闻书声。现在,这只是父亲能够尽到的唯一的心意!
这日清晨,天空像每一个晴朗春日一样,蓝得像江水,像宝石;朝晖升起,依旧把大地映成一片浓浓的金色。水鸟闪着白色的翅膀,在闽江上空翱翔,时而掠过水面,时而飞入云端;江水轻柔拍打着江岸,就像孩童顽皮地与母亲嬉戏;远山中正盛放着簇簇血红的杜鹃。然而这一切,在宋慈夫妇的眼里都变成了梦一般的朦胧。
在这碧蓝碧蓝的天穹下,迎着水天远地吹来的朔风,一支出殡的队伍行进在闽江边,因获济粜而重新开始耕种的农夫们,纷纷搁锄而来,自愿相随在官府吊唁的队伍之后,送者无数……在许许多多自愿送殡者中,有一对腰束麻绳的少儿,他们正是青青姐弟,一步一哭,非常伤心。
九峰山到了。在通往延平书院的路上,种有古梅百株,干枝屈铁,叶嫩尖红。当宋慈行走在这一片漾着生命之光的绿墙之间时,不禁又想起了好友刘克庄的那首《落梅》诗,心中感慨无可名状……
5.阳光射透风雪
送走了芪儿的第一个夜晚,悄悄地降临了。
再也看不到芪儿亭亭玉立的风姿,再也听不到芪儿锦心绣口的吐嘱。只有到迷迷蒙蒙的梦中,去追寻自幼颖悟的女儿,去同女儿攀谈、相晤……
宋夫人猝然病倒。夜风呜呜吹着,宋慈守在夫人身边。三更时分,宋夫人在迷蒙中又听到遥远的地方随风飘来轻轻的啜泣之声。宋夫人猛地从榻上半撑起来,侧耳细听。她确认这不是梦,那啜泣之声仿佛还离得不很远。
“老爷,你听——”
“听什么?”宋慈应道,其实他早已听见。
“哭声。是谁在哭?”宋夫人问。
“你且安心躺着。”
但宋夫人执意下榻,要去看个明白。宋慈拗不过夫人,只得扶着夫人,双双出了房。
没有月,只有繁星发着蒙蒙的光。宋慈夫妇来到院中,听那哭声清晰起来,是个男子的饮泣之声,从月亮门外断断续续传来。宋慈扶着夫人悄悄来到月亮门旁,往里一瞧,只见不远处的拜月亭前燃着香烛,一个男子正跪对九峰山,强抑哭声,伤心饮泣。
“是童宫!”
宋慈夫妇不由得相视一顾。他们在月亮门边止住了步,伫立良久,未去惊动童宫。可是,童宫的哭声却深深触动了宋慈夫妇,二人不禁又泪落下来。
女儿二十四岁,要在民家女子,早已婚嫁,可芪儿仍是黄花闺女。并非父母不关心女儿的婚事,实是因为总想为芪儿择一他们以为可与芪儿相配的男子。可是多年未遇合适的。
此类事儿,到底是做母亲的心细。有一回,也就在这个拜月亭前,当宋慈夫妇双双站在凭栏内,看女儿跟童宫学剑时,宋夫人就曾对宋慈轻轻言道:“老爷,不知你有没有感觉?”
“什么感觉?”
“芪儿对童宫很关心。”
“呃,”宋慈听了,不以为然,“童宫与我们亲如一家,芪儿对他自然比较随便。”
话虽这么讲,可有一次,当宋慈独自看见芪儿跟童宫学剑,看到芪儿那般由衷欢欣和喜悦,看到歇下来时,芪儿主动端来一碗茶水,送到童宫面前,叫一声:“宫哥!”童宫一愣,芪儿倒是一笑,又对他说:“愣什么,喝吧!”童宫于是接过一饮而尽……当时,宋慈也曾暗自想道:“童宫,就童宫如何?……”
然而宋慈又总是把秋娟和童宫想在一起,觉得他们要是结合,更为合适,而且这两个人的婚事自己是有责任的,如果他们结合了,也就完成了两个人的大事。
现在想到芪儿,宋慈也似乎有所醒悟。二十四岁的花信之龄,二十四年恬静而又不无孤寂的闺阁生活,伴随她的,除了卷帙翰墨之外,便是窗前的春花秋月。从未与外界男子接触,只有时常看到童宫进去,间或跟他习练拳剑,芪儿对童宫或许有了恋情也未可知啊!
然而这一切都成为过去,芪儿与父母、与童宫都成千秋永诀了!这时宋慈夫妇又想起芪儿临终前要秋娟答应务必嫁给童宫,现在想来,那不仅是为秋娟着想,更是女儿爱童宫的最后表达。
童宫的饮泣之声渐渐平息,宋慈夫妇仍未去惊动他。二人悄悄回房,想到秋娟是应了芪儿的,那就一定会做到,二人便说到一定择时与童宫和秋娟完婚。
光阴荏苒,转眼已是冬天。
在这过去的大半年中,宋慈仍常有精神恍惚。虽然在那以后,他没再遇到什么麻烦事。此案中,凡触犯刑律者,该申解去省的,申解去省;该就地正法的,就地正法;该远配牢城的,远配牢城,他都依法行事。杜贯成一家翘首以盼的李宗勉也没有出现。
而失去女儿的创痛是久远的。由于李宗勉一直没出现,宋夫人老是忧心忡忡地守候着什么,仿佛有一日,就会有种莫名的大祸从天而降,落到丈夫身上。
转眼就到了这年岁末。一天,宋慈夫妇问秋娟愿不愿做他们的义女,秋娟跪下道:“二十多年,大人与夫人待我如同己出,小姐走后,我自己就想,我就是你们的女儿。”
接着,宋慈夫妇为童宫与秋娟举办了婚礼。新婚之夜,秋娟在洞房里忽然痛哭,童宫问她为何,是否不愿意?秋娟哭道,自己是非常感念宋芪小姐的恩情,感念小姐的成全,秋娟愿意!
除夕之夜,南剑州忽然下了一场南方罕见的大雪。大年初一,清晨早起放爆竹祈“开门大吉”的人们,一眼便窥见了门外的奇异世界。一夜的风雪早把整个山城包裹在一片苍茫之中,悄悄降下的雪花覆满了屋瓦和地面,天地之间到处都是耀眼的白光,飘动萧寒的气色。
这是一年中最受重视的节日。家家户户,老少妇孺欢聚一堂,热热闹闹。通判府内,家在当地的吏胥、衙役都告假回去与亲人团聚了,府里愈显冷清。
这也是一年中,晚辈向长辈拜年,长辈赏给橘子或红包压岁钱的时日。这一日,宋慈夫妇一早起来,又感到一种难言的寂寞。尽管童宫与秋娟、霍雄等一早就过来拜见他们,也未能给他们多大的安慰。好在这一日,大家都得说吉利话,宋慈夫妇也尽量显出高兴的样子,气氛倒还暖融。
早饭是吃除夕夜做好的“岁饭”,取的是“连年有余”之意,连年有余,宋慈祈望自己什么东西连年有余呢?他自己也不明白。早饭后,他钻进书房去了。
太阳直到临近中午时分才从苍茫的天空中耀出澄澈的光辉,此时,雪地里漾出含有多种色泽的柔光。通判府内,留下来的军士、佣婢都忍不住跑到雪地上去观赏雪景。
“老爷,雪景真好,你也去看看吧!”宋夫人来到书房,看到宋慈脚旁的火盆内,炭火已覆上一层白灰,她蹲下身,一边拨着,一边这样说。
炭火经此一拨,又发出哔哔剥剥的轻响。宋慈在火盆上烘了烘手,到底掩卷起身,与夫人一道走了出来。
庭院中,新来的侍女婷儿与一个厨娘的小女儿在堆雪人,一片银铃般的笑声在雪地上滚动。宋慈不禁又想起了自己出山奉职那年,家乡建阳也曾下过一场这样罕见的大雪。那时芪儿年方十二,在雪地上了雪人,还把爆竹塞到雪人手里去爆,好不欢快。
也是那个大雪天,他接到了即将出山的消息,携女踏雪去县衙见好友刘克庄,刘克庄邀他们父女观赏了雪中之梅……
他忘不了那盆昨日尚开着许多花儿的“千叶黄香梅”,遭一夜风雪袭击,花瓣落尽,单剩下光秃的枝丫披着满肩冰雪,兀自挺向空中。他也忘不了另一盆老干皴曲,藓苔封护,本就寥无几朵花儿的古梅,依然举着丰肥的花蕾漫不经心地傲雪挺立。
“惠父兄,人有才华,固然是好,可在当今仕途上,也往往是才华愈多,苦恼愈甚。你看,即令傲雪寒梅也会多花早落呢!”
好友之言,犹在耳边。想着十二岁的芪儿当年在那洁白的雪地上翻找出一片片被风雪掳落下地,且被深深掩埋的殷红的梅花瓣儿,宋慈眼前就像看到二十四岁的芪儿身上那件雪白春衫上的殷红血斑……
“父亲……东坡先生说……人生如梦……你……要……保重。”这是女儿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在这个大年初一的中午,当阳光射透迷茫的风雪,将灿烂的光焰洒向色彩斑斓的世界时,宋慈也踏进庭院中的积雪中去,他甚至开始动手去跟侍女堆雪人,他在清新的寒冷中呼吸着搔痒他鼻子的凉爽空气。就在这一片时光中,府门外忽然震荡进一句仿佛从天而降的长声:“圣旨到!宋慈接旨!”
宋夫人闻此一声,顿觉全身都凉了……
6.心为之洁
这是宋慈夫妇难以料及的事。
早在数月之前,当杜贯成的次子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到临安,在相府见到了姑姑杜氏,呈上家书,杜氏看了大惊。流了一阵泪,杜氏泪人儿似的到大娘房中去,叩请大娘相帮救其家兄。大娘原是个心地极软的女人,被杜氏这般一哭,当即应允愿为出力,还一再好言相慰。
其时,李宗勉也刚刚回到京城,先往宫中复旨,尚未抵家。两个女人商量好了,只等老爷回府。待家丁匆匆来报,两个女人立即起身出到前院,双双跪在中道上,泪眼汪汪地迎候宗勉。
李宗勉离京多时,而今复了旨,回到家中恰似刚刚卸下一副好沉的担子,不料刚进大门便见眼前这副景象,不由一惊:“家中出了何事?你们快快起来!”
大娘立起身来,杜氏仍跪着呜呜咽咽地哭,待李宗勉再问,她就拿出了嫂嫂的那纸家书,呈给李宗勉。李宗勉读着,只见写得十分简单,仅言及南剑州城外民房失火,烧死一个与杜家毫不相干的泥瓦匠,南剑州通判宋慈却言此泥瓦匠乃贯成差人所杀,如今贯成已被拘捕下狱,乞望相爷火速派人主持公道,如此云云。
李宗勉读罢,一时想不透究竟出了什么事。传来杜贯成次子问了一番,只知当地知州大人也是听宋慈的。李宗勉不由暗想,这事儿恐怕真有点玄了。他刚同宋慈见过面,知其才德,知道像宋慈这样的人,是不会轻举妄动的,敢如此动作必有一定原因。李宗勉略一思忖不想过问此事。但是,李宗勉架不住夫人和爱妾的苦苦哀求,只得答应立即派人去查清此事。
当然,李宗勉是相当谨慎的人,知道自己一旦派出人去,地方官若见风使舵,完全可能把案断成另一番模样。他于是选派了相当可靠的人,密令去暗访,不许惊动当地官员。
不久,派去的人回到相府。其人到南剑州做了暗访,又到福州,潜进提刑司内,神鬼莫知地亲眼目睹了宋慈呈报的案卷,以及那张“验地显形”而得的《泥匠遇害图》,果然没有惊动地方官。李宗勉听了详细的禀报,当日便唤来爱妾杜氏,告知详情,而后严肃告说:“此案无可干预,无可通融,你也再不要提起。”
这事看起来就这样过去了。李宗勉再不肯让此事分他的心。这次南巡,亲眼所见内地空虚之状,百姓艰微之苦,官吏不明之弊,已够他深虑。联想全国局势,蜀之四路,已失其二;成都隔绝,莫知存亡;两淮之地,井邑丘墟;国势委实危哉。尽管如此,宗勉仍需为皇上详作运筹。此次南巡,从中央到地方,又从地方到中央,看到朝野上下,但知做官而不晓理事的官员实在太多,再看看皇上也常在声色之中打发时光,李宗勉甚至直言进谏,乞望皇上:“诚能亟下哀痛之诏,以身率先,深自贬损。服御饮宴,一从简俭,放后宫俘食之女,罢掖廷不急之费,止赐赉,绝工役……”如此繁多的事情的确很够李宗勉操心操劳。他早把杜贯成之事抛之脑后了。
然而对宋慈,他却没有忘,更时时记起他来,包括他那双深纹环绕的眼睛,那不怒、不喜、不惊、不骇、不惑、不愁,令人无法琢磨的表情。
边关与内地每日都有许多文书呈进京来,皇上不能详细尽阅,须将文书撰成“引黄”“贴黄”供皇上批阅。这“引黄”即用黄纸把文书内的事言简意赅地写出,贴在文书之前;“贴黄”即用黄纸把内容摘要写出,贴在文书之后。李宗勉日理万机,忽一日,他看到一帧广东来的奏牍,详陈了广东监狱积案已为全国之首,且多为历年遗留难以勘断的疑奇案,百姓怨声载道,诚望朝廷委派得力京官赴广东提点刑狱。
望着这纸文书,李宗勉陷入沉思。他想自己到广东时,也有不少官员向他陈述此事,但那时,他首要的事是巡察钱粮财赋,以资军备,对狱乱之事没有多加用心。现在读着这纸文书,他又想起在南剑州遇到的那宗饥民夺食案,想起宋慈那些安郡勤民,以资边关,以佐国家调度的见解,似乎只在这时,他才格外感到清狱事、平冤屈,亦属当今非常之要事。于是,一个仿佛早有的想法,在他心中成熟了。
一向老成持重、精于谋算的李宗勉在有了此想之后,又考虑到金殿上官多嘴杂,难防不测,于是不等次日早朝,便决定立刻进宫去面君。
这已是入冬时节的事,临安早落了雪。这日午后,雪停了,阳光明丽。年轻的理宗皇帝正与嫔妃、宫女们在德寿宫中打马球。
这打马球运动本源于军中,是军队用以锻炼骑兵,增强作战技能而兴起的一种马上运动,而今早在宫中盛行。德寿宫则原是由秦桧旧宅拓建而成的,金碧辉煌,豪华至极,宫中有座万岁桥,全用白玉砌成,雕栏莹澈,满目生辉。桥下原有碧池十余亩,种植千叶荷莲。理宗皇帝虽正年轻,却时有腰膝酸软,耳背目眩之感。太医要他多事运动,他便下令填平数亩碧池,建了个马球场。在球场的两边各设一龙门——两根圆柱加上横梁,双龙伏于其上。这日一场薄雪后,天又放晴,与宫女们在薄薄的雪地上打马球,别有情趣。眼下理宗皇帝正自站在那龙门之下,做了一方的守门员,他的一名淑妃做了另一方的守门员。但闻一通鼓响,两队宫女跑马进场。中场开球之后,两队跑马相击,球赛便开始了。场外随即鼓乐齐鸣,以壮声势。
双方战得正酣,一个脸上有褶无须的执事老宦官领着李宗勉进德寿宫,过万岁桥,来到了马球场前。
马球场前,凤羽扇下,坐着谢氏皇后。谢氏皇后因不会骑马,也不愿学骑,所以从不参加比赛。尽管如此,她倒挺喜欢看,眼下就看得凤眼大睁,微张红唇,喜不自禁,以至李宗勉跪在地上,向她请了安,她才发现李宗勉,转过眸来。
理宗皇帝赵昀,时年三十三岁,虽好玩乐,但这位年轻君主从他十九岁登基以来,一直是在国家局势的不断动荡中维持他的政权,对大臣们启奏的要事,倒还是重视的。因而他早有旨谕,但凡大臣有要事启奏,可直领进宫,立即奏明。当下,不喜多言的谢氏皇后见到左丞相,只道是又有要事,立时对场上司锣的把手一扬,李宗勉知是吩咐鸣金,连忙告称:“不急、不急。”可是锣声已响,双方宫女都勒住坐骑,歇了场。
理宗皇帝立身转眸,也看到了李宗勉。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走了过来。李宗勉连忙上前叩请圣安。理宗赐其平身,接着问道:“爱卿有何急事?”
李宗勉本想等圣上打马球终了场再奏,但眼下圣上已到面前,只好双手呈上那帧广东送来的奏牍,同时口中奏道:“陛下,此事乍一看,并不急,然细细一想,却甚急,微臣不敢怠慢。”
理宗接过奏牍,先看了一下引黄,再看贴黄,随后轻轻皱起眉头,几乎觉得老臣是在开他的玩笑。但他想到李宗勉刚才的话,他没说自己看不出此中有何急要值得这样急急赶进宫来,只说:“朕愿闻其详。”
李宗勉于是就像今春宋慈从一宗区区夺食之案,言及国家存亡大计那样,对理宗皇帝详陈了此事的要害,理宗听着听着,眉头由皱渐松,又由松渐皱,终于感到了广东积案如此,民怨如此,的确有如箭在弦上,不能谓之不急。末了,理宗问:
“依爱卿所想,朝中派何人去担任这职为好?”
“臣以为不必在京官中物色人选。”
“为何?”
“臣为陛下举荐一人,可当此重任。”
“何人?”
“福建南剑州通判宋慈。”
“宋慈……”理宗恍惚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儿熟悉。
李宗勉又力奏:“此人官职虽然不显,但才华奇精,且听讼清明,决事刚果,临豪猾甚威,抚良善甚恩。近年于江西、福建等地明赏罚以示劝惩,严法律以安郡县,所破诸多疑案,堪称奇绝,实为旷古罕见!”
理宗听老丞相将一个小小通判说到这般境地,不由问道:“何以见得?”
李宗勉想了想,便将宋慈于一夜之间迅速侦破的焦尸一案,摘要讲出。理宗皇帝原想这人的断案才能难道还精得过北宋的包拯,不料听着听着,只瞠目结舌而又兴味无穷,本想快些理完此事,再去打马球的,现在却将打球之事搁在脑后;谢氏皇后与嫔妃们听了也啧啧连声,惊叹不已!
李宗勉见皇帝心动了,又说:“陛下,宋慈虽非京官,但精通古往今来难以计数的疑奇之案,近年又屡屡躬亲尸检,博得真知,其审刑断狱之才,非朝中诸官所能企及。如此人才,用之可为陛下安定一方;不用诚如有弓而不使,有马而不骑。一切只待陛下即降天恩。”
听这样一说,理宗皇帝记起来了,就是这个宋慈,从前真德秀曾在金殿之上竭力向他举荐过,但又有大臣奏说真德秀网罗私党。理宗晓得,这其实是大臣之间的不睦,而不睦双方又都是他的心膺之侣、股肱之臣。当时理宗只觉得,如果为了起用一个并不出名的小官而使大臣之间结怨更深,争端不休,于国于己皆不利,于是便不用真德秀举荐的人……如今李宗勉又这般举荐,这李宗勉在朝中可是几乎与谁都和睦,又与谁都不过往甚密的,朝中人几乎公认他不立私亲党,谨守法度,堪称公清之相。若起用李宗勉举荐的人,是不至于引起廷争的。当下,理宗又问李宗勉如何认得宋慈,宗勉无法回避,也不敢隐瞒,旋将南剑州之行的亲知亲见,以及宋慈所破焦尸一案的案犯即自己的舅爷诸事,照实禀出。理宗皇帝听了,顿时因宗勉的赤诚之心大为感动,当即把手一挥道:
“朕准了!”
李宗勉谢过皇恩,想到现任枢密院编修官兼权侍右郎官的刘克庄当年也为举荐宋慈一事奔走,该是前往传旨的最好人选,又为刘克庄叩请了一个传旨的事儿,理宗也准了。
从宫中出来,李宗勉径直往刘克庄府宅去,当日便将此事告知了刘克庄。刘克庄欣喜之情,实难言喻。他拜谢过丞相,又替好友再拜丞相,而后不待在京度过岁年,便马不停蹄,直往南剑州报喜来了……此中许多曲折,宋慈夫妇均一无所知。
当刘克庄来传旨的黄盖车在通判府门前停下,当宣宋慈接旨的长声传进府来,当刘克庄执着圣旨走进前庭,宋慈夫妇怎么也不会想到,前来传旨的竟是刘克庄;不会想到圣上降旨竟是加封他为广东提刑!更不会想到,竭力举荐宋慈担此重任的竟是李宗勉!
当宋慈明白了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心中真是百感交集,是惊,是喜,还是悲,自己都分不清。掌管一路各州司法、刑狱与监察大权,这是他多年的夙志!他只觉得这个重任中,有他儿时的梦,青年时的理想,有多年来的心血和奋斗,有老丞相的照人之心,有最心爱女儿的青春热血,还有天下无数父老的重望!
嘉熙三年,岁在己亥。去岁的宿雪尚未消融,宋慈夫妇带上童宫与秋娟、霍雄数人,刘克庄也一同去了,到九峰山去吊祭了宋芪的亡灵,与芪儿作别。
在芪儿的墓地周围,也不知是谁移来了二十多株古梅,干枝铁骨,正届发花时节,雪梅斗洁,无处不白,伫立墓前,心为之洁。
从九峰山回来,宋慈启程赴任了。出行这日,南剑州百姓扶老携幼,倾城而出,拦道相送。宋慈骑在马上,强忍着眶内之泪,向百姓双手抱拳,频频致意。
到了城门,宋慈在送行的人群中忽然看到了青青姐弟,他们正同舅舅站在一起,也来送行了。宋慈忍不住在这姐弟俩的身前下了马,抚着那姐姐的头,似有什么话想说,然而一言未发,又上马继续向前走去。宋慈一行上了驿道,万千百姓瞬时间全都跪在雪地之上,挥泪相送,泣声动地。宋慈泪水再难抑止,如泉般奔涌出眶……
第十三章 赴任提刑
(1239年)
这年宋慈五十三岁,一生中首次出任提刑,这是掌一路司法、刑狱和监察大权的最高法官。广东监狱积案之多已居全国之首,大部分是疑难积案,早已无尸可验,发案现场也时过境迁,宋慈的断案实践与学识,就挺进到掘墓验尸骨。如此便积累了当时世界上最丰富的验骨知识,对多年沉冤疑案审断得一再令人惊叹不已。
1.番山牢城
广州,是宋慈父亲任过职的地方。儿时听父亲讲述广州的风土人情、历史掌故,他对父亲说的“通海夷道”尤感兴趣,总想去看看每年都有数千艘从遥远的波斯、婆利[1]、狮子国[2],还有许多记不清名字的国家开到广州来的番夷船舶;总想去看看那些红头发、蓝眼睛的番夷人。他还记得父亲说的:海中番夷、四方商贾骈集广州,珠玑、玳瑁、香药、玛瑙……各色珠宝,应有尽有。而那些发生在这块地域上蒙着珠光宝气的离奇之案,更使少时的宋慈听得入迷。
如今,他五十三岁了,作为广南东路提刑,掌广东一路司法、刑狱和监察大权,将去审理“积案已为全国之首”的诸多案子,他将有什么样的经历呢?
轻舆快骑,一路行去,宋慈一行很快经闽西南进入粤东。这片土地上没有冬令,深秋过后,就是早春。宋慈一行经此再往西南行进,眼前所见是愈来愈浓的春色。
天上,云雀在飞,不时清丽鸣啭。道旁,芭蕉、葵树迎风摇曳,棕榈、槟榔亭亭玉立,玲珑剔透的细叶紫荆,吐着万点猩红。东江两岸,更有无数道不出名儿的繁花绿树,将南国大地装饰出千万幅锦绣。一路春风,一路快行,宋慈一行很快抵达广州。
提刑司坐落在广州南门内的番山上,一应建筑还是唐末割据时凿平番山修建的,如今辟为提刑司。司内同时建有广东最大的牢狱,地势天然,建筑险要。宋慈抵达提刑司,接了任,宽歇一夜,第二日便开始审阅案卷。
司内宾佐遵嘱抱来了一册一册的囚账(囚犯名册)和一捆一捆的案卷。看得出,卷册是刚刚拍打过了的,但仍有不少尘灰和霉斑黏在上面。展开翻上几页,蠹虫也爬出来了。童宫他们不得不再加意吹拍擦拭,才把卷册递给宋慈。这使宋慈不由得想:“看来粤路狱事之乱,也由此可见一斑。”
宋慈开始认真看阅,看着看着,眉头渐渐皱紧了。他看到许多案件要么状验未明,要么自相矛盾,要么疑错百出。他竭力使自己情绪镇定地往下看,仍禁不住时时有欲怒的情绪往上冒,这使他不得不隔些时就把案卷放下,闭上眼睛,让心平定一下,再往下看。
“唉!”他叹息一声,又将案卷放下,仰靠在交椅上。
“大人,喝点茶吧!”霍雄为大人换了盏热茶。
“来,你看看,这填的什么《验状》!”
霍雄晓得大人并非真要他看,只不过是心里着实生气,他没有近前去看,只说:“怎么啦?”
“这宗人命重案,检验尸首竟含糊写作‘皮破血出’,这算什么尸检实录?大凡皮破就血出,不详细比量创痕,标明形状、深浅、长短诸般尺寸,何以为断案根据!”
“大人,你歇歇吧!”霍雄说。
然而宋慈喝了点茶,又继续往下看,随手也在卷面标上一些他自己才能看懂的符号。就这样,看了整整一天,到掌灯时分终于看不下去,他不得不放下案卷,陷入思索。
多少年来,他曾热切地期望有一个大展宏图的机会,能有相当的权力,能审许多疑奇案子。如今机会来了,权力来了,案子来了,一切都摆在他的面前,他能胜任吗?
虽然只翻阅一天,就这一天,也足以窥见自己面临的局面:认真翻阅了整整一天,只不过动了堆积满库案卷的一角;就这些案子,也无一例可直接从案卷中辨明真假是非,如果重新调查,则不仅因时隔多年,难寻证据,难以调查,而且数量如此之多,远非他当年在汀州、在南剑州断数量十分有限的“蒿草人形案”“焦尸案”所能相比……他必须认真想想,从何入手,怎样入手?
“大人,该吃晚饭了。”霍雄又进来说道。
宋慈立身起来,吃晚饭去了。晚饭后,宋慈的心里又在翻腾,明日如何动作呢?再看案卷,或是召集府内宾佐吏胥,听听众人的见解?“倒不如先直接去见见人犯!”他想。
这个念头没有上来倒也罢了,一旦上来,宋慈便等不得明日,于是一拍椅扶站起身,对童宫、霍雄道:“走,到牢城去!”
宾佐领路,霍雄执一盏上书“提刑司”三字的大纱笼,童宫跟在大人身后,另有四名军校相随,一行人沿着寂无声息的冰凉石阶,来到了司后的牢城。
一串昏黄的狱灯,照着紧闭的牢城的门,那门不大不小,门外无人,城头依稀可见守狱的军士。宾佐上前执着门上那怪兽口系的圆环,叩响了门。
好一阵,门上一声响,开了个方形小洞,一对眼睛出现在洞口,声音也随即传出:“啥事?”
“提刑大人察狱,你没长眼吗!”
“唉!”
布满护钉和铁叶的厚重铁门訇声一响,很快开了。值狱官不在,狱卒惊魂未定地告说,日落之前值狱官便下山去了,多半要很迟回来。宋慈并不想等谁,他是来看人犯的,便唤狱卒领路,直去大牢看人。
穿过一个空旷的场院,转过一堵高墙,狱卒领宋慈一行到了一个偌大的木栅门前,众人忽嗅到一股刺鼻的异味。狱卒费了好一阵工夫才打开落在门上的牛头大锁。
宋慈一行下阶,那异味越发浓了。狱卒蹙紧鼻翼,领宋慈踏上一条长廊,长廊两侧便是一间间粗木栅隔开的牢房。
宋慈巡视着两侧牢房,只见一间间宽不过五步,长不过四尺的牢房,都关押了二十余名囚犯。他们密密匝匝地躺着,躺不下的便坐靠墙角,一个个体瘦毛长,憔悴不堪。
宋慈问随行宾佐:“诸多人犯,是按犯案类科分关,还是混关?”
宾佐竟然不知。
“回大人,”狱卒答道,“是混关的,里面还有不少留狱待查的嫌疑人犯。”
“嫌疑人犯?”宋慈站下,又问宾佐,“嫌疑人犯,怎么关到这儿来?”
“都是这样。”
“嫌疑人犯已留狱多久?”
“久者四五年,短者也有三四月了。”
一丝不易察觉的怒容在宋慈眉宇间掠过。这儿的官吏竟是这样不奉法守律!像这样天长日久拖下去,即使当初十分简单的案子,也会拖成难决之案!
在宋慈问话的当儿,牢中已有人犯爬了起来。当宋慈继续往里走去时,牢中忽然有人大呼:“青天大人!小民冤枉啊!”
这一呼不得了,立刻有人跟着呼喊,顷刻间,喊冤之声此起彼落,响作一片。狱卒与宾佐慌了手脚,忙也高声喝道:“不许嚷!不许嚷!”随来的四个军士嗖的一声执出钢刀,随时准备听候吩咐。但宋慈站着不动,童宫与霍雄也不动不响。宾佐与狱卒喝了一阵,到底把这一片喧哗喝住了,牢中重又归于平静。一双双眼睛都盯住宋慈。
宋慈认准了头一个喊冤的人,走近前,隔着栅门问他:“你有何冤,直说出来?”
这一问,不止一人争着要说,宋慈皱起了眉。童宫见状,走向前去,蓦然大喝一声:“住口!”吼声如雷,几个争着要说的人惊得没了声音,童宫就又指着那头一个喊冤的人说:“你讲!”
这是一个瘦长个儿,一头毫无光泽的长发,乱蓬蓬的,脸上因没有血色越显瘦削,乍一看去至少有四十来岁,实际年龄不过二十五六岁。
“小人没有杀嫂。”就这一句,他便仿佛说完了。
“你为何被关进来?”宋慈只得再问。
“小人的嫂子不见了。”
“这与你有何关系?”
“有……有个女人被杀了。”
“这与你又有何关系?”
“她死在小人睡觉的地方。”
“她是谁?”
“不认得。小人还当是嫂子。”
“你嫂子你不认得?”
“头没了。”
“死在你榻上的女人的头没了?”
“是的。哦,不,不是死在榻上……”
如果不是耐心地发问,这个囚徒实际根本无法独立将案情完整地叙述出来。宋慈很费了些周折,总算大致问明了这个囚徒被抓进来是因为发生过这样的事:
他有个嫂子,嫂子有个弟弟在乡下要娶亲了,他的哥哥因事外出不能前去,由他陪嫂子到乡下去庆贺。回来那日,路逢大雨,他与嫂子避入一座古庙。庙很小,听说从前还在此吊死过几个人,有男也有女。大抵因这庙不洁不灵,庙宇年久失修,荒草掩住石阶。他与嫂子跑进破庙后,他因酒力发作,在殿中躺倒便睡了。醒来之后,惊见嫂子已被人杀,而且不见了头。惊骇之极,他慌忙赶回村里唤人,后被扭送官府。公堂上,断他为因奸不从而杀嫂。他吃不住大刑,屈打成招,又佯称刀与头都抛到江中,遂被判了大辟之罪。
可是第三日,他哥从外赶回家中收殓妻尸,与妻更衣时,发现这个身穿其妻衣裙,形体也与其妻相似的女人,并非其妻。这不难辨认,因为其妻双侧乳头边上,还各长了一个略小些儿的乳头。于是,他立刻将这具女尸抬到衙门,再三叩求放还其弟,并查寻失踪之妻。
这人妻子双乳上的体征是自幼就有的,其岳母自然也晓得。当下,主审官传来问过,又复检定了,但并不肯放人。因不管怎么说,有一个女人死在这个在押的囚徒身边,能否排除杀人之嫌,也得等到找着了那个失踪的女人,弄明真相,才能定案。
这事传扬开去,又有人来认尸。邻乡有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忽然不见了,已经多日,这大户人家找来了,细细一认,果然是他家女儿,因那女儿的背上有一块铜钱般大小青色胎记,也是自幼就有的。这大户人家的女儿怎会突然死在这村外的破庙呢!这又是一个谜,只有找到那个失踪的女人才能知道。知县于是差巡捕四处寻找,这囚徒的哥哥更是辗转四乡,找了许久,可是三年过去,没有下落,这案子也就一直悬着。
宋慈耐心问明了一应缘由,觉得这案子与《疑狱集》中所载一例“无头女尸案”颇有相近之处。不过,他不敢先入为主,又记下囚徒姓蒋名庆,是惠州博罗乡下的农民等。问完这一切,那其他囚徒早等不得,又争着要说,宋慈便选了个一言不发、看去相当文弱的人,问:“你不作声,可是没有冤屈?”
“不,大人,小生冤深如海!”
被问人迅速回答,口齿清晰,果然是个书生。他挪动身体,似乎想跪下磕头,但被人挤着,挪不出位儿,便在栅栏前的缝隙间将头点了点。宋慈又令他讲了冤在何处,他便又词清语快地讲出,才讲几句就全讲完了。
他刚刚二十岁,家在乡下,两年前进城参加取解试,宿在本城光塔街一家客栈,那家客栈隔壁是个专纳番夷人食宿的番坊。那夜,一个番夷女子被人奸杀在榻,人家顺着血迹找到他的宿处,又在他的枕下寻得一把血刀,在他书箱找到几件番货,他就被拿来了,事情就这样。
宋慈听完书生的短诉,对男牢及囚徒的基本状况可谓初见一斑,他暂不想再问什么了,便对宾佐等人发话道:“走吧!”
只这一声走,囚徒们又呼喊起来,狱卒忙又喝止。但这时宋慈只顾走去,直出了那个偌大的木栅门,还听得见牢内的嘈杂喊声:
“大人,那个人死在小人家门口,跟小人没关系……”
“大人,小人只是跟老婆吵架,没杀她……”
“大人……”
“大人……”
出了男牢,宋慈决定再去看看女牢。
女牢与男牢又隔一阔坪,原是关押死囚之地,如今因狱满而改为专押女囚。宋慈由狱婆子领着,向女牢走去,方进大门,宋慈忽停住步,他听到一个小孩的哭泣之声。
“可是小儿哭声?”宋慈问。
“回大人,是的。”狱婆子忙答。
“牢狱禁地,哪来小儿哭声?”
“回大人,那是一个女囚的小男孩发了牢疮,不时啼哭。”
“女囚的小孩怎能带进牢内?”
“不是带进来的,是那女人在牢里产下的。”
“多大了?”
“已有三岁。”
宋慈眉心一颤:“为何不把他领出去?”
“他狱外已没有亲人。”
“你去,”宋慈说,“把那妇人领到讯房里来。”
狱婆子应声沿回廊向女牢走去。比起男牢,女牢毕竟不像男牢那般拥挤,女囚们都能躺着,见狱婆子执着纱笼进来,大都爬了起来。
“你们听着,都穿好衣服,说不定大人要进来察狱。”狱婆子叫道。女囚们窸窸窣窣地动作起来,灯光照见她们多有裸胸就席而卧的。狱婆子走到一处栅门前,一边开锁,一边对那牢中的一个少妇叫道:“阿香,你来。”
这间牢里只关着一老一少两个妇人并一个小孩,那少妇抚着已止了哭泣的小孩,没有立刻起来。
“你来呀,老爷要问你的案子。”狱婆子又叫。
少妇于是把小孩交给同牢的老妇,起身来了。
讯房是个颇为宽敞的石屋。一盏三头吊灯,上结蛛网,油也干了,狱卒添上了油。房内刑具杂陈,阴森可怖,一张案桌,几只杌子,都蒙上了厚厚的尘灰。随来的宾佐不知从何处搬来一把狱卒平日办事的交椅,那交椅竟也落满了灰尘,宾佐用自己的衣袖擦拭一番后,送到宋慈身后,宋慈就坐下了。不多时,房外已响起狱婆子领那妇人前来的脚步声。
也许是讯房的冰冷阴森,也许是不明白为何突然夜里单独提审她,妇人一进门便打了个寒战。宋慈审视着女囚,陡然间,他觉得这女囚有些像女儿宋芪……难道是思念女儿竟达这个地步?他又仔细看了看女囚,感觉是有几分像:女囚大约年方二十三四,虽形容憔悴,却五官端庄,面容娴静,云鬓散而不乱,衣裳虽十分破旧,却也补缀得清楚……
“提刑大人在此,还不跪下!”狱婆子叫道,声音却不凶。
女囚不敢正视,连忙跪下。
“嘶——”的一声,女囚跪下时,膝盖压住衣摆,扯了一下,那陈旧的衣裳于肩头处裂开一个新破的口子,露出雪白的肌肤。女囚立刻显得局促不安,连忙以手遮住破处……
“你且站起来回话。”宋慈说。
女囚眉睫动了一下,仍未抬起眼来,也没起身,似乎没听见。
“大人让你站起来回话。”童宫补了一句,他也感觉到了女囚的相貌与宋芪颇为相像。
女囚这才抬起眼睛,望了一下面前的大人,又垂下眼去,随后怯生生地站起。宋慈开始讯问,声音平和:“你姓什么,可有名字,何处人氏?”
女囚停了一下,答道:“民女姓宋,只有乳名阿香,东莞人氏。”
“因犯何案入狱?”
女囚不响了,忽然呜呜地哭起来。
“大人问你,你哭什么?”狱婆子道。
宋慈对狱婆子摆了摆手,开始认真地听哭。在宋慈听来,这哭声也是囚犯的一种重要供诉。他善辨各种哭声:是蒙冤伤心而哭,是犯案悔恨而哭,抑或是企图蒙蔽主审官的作假之哭……可是女囚才哭两声,却又以手自捂了嘴,强抑哭声,并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这是新来的提刑大人,你若有冤,只管说来。”童宫说。
女囚慢慢抬起了头,但依然胆怯。当触到大人的目光,她忽然觉得这是在别的刑官那儿未曾见过的目光,是威严?是慈和?她猜不定。然而求生的希望毕竟在这女囚心中萌动。女囚抬起目光,想认真看一下眼前的大人,然而泪水又如泉似的涌出来,反而什么也看不见了……
2.阿香姑娘
浩浩荡荡的珠江水日夜奔流着,滋润着这四季常青的土地,给这片土地的人们带来了无限好处,也带来过灾难。端平元年,也就是宋慈到广州的前五年,珠江发过一场罕见的大水。这场大水从上游的西江、北江、东江,三江之上浩浩荡荡向广州涌来,沿江两岸,房倒屋坍,百姓遭灭顶之灾者不计其数。广州位于珠江三角洲的顶点,正处于三江之水的汇合处,洪水一来,加上台风袭击,海水内灌,冲毁城池,就连广州也成为泽国。
东莞县位于广州东南方向,发大水那年,当东江之水汹涌而来时,顷刻间浊浪排空,阿香与父老乡亲都被卷进了洪流……阿香醒来的时候,正躺在一棵老榕树粗大的枝丫上,身上盖着一个男子的衫儿,面前有个裸着上身的青年男子。这男子她认得,是本城一个落第秀才。她甚至知道他双姓司马,单名鼎,而她是个糊裱匠的女儿,曾替他裱过字画。司马鼎见她醒来,先是一笑,继而又别转脸去。阿香姑娘想要揪去盖在身上的男子衫儿,但刚一抬手,她又不由自主地将那衫儿盖得更紧。
广东气候暖热,春夏之交,姑娘原本只穿一件薄薄的衫子,被大水一冲,衣裙早破得不成样儿,哪里还遮得住青春勃发的身体呢?一霎时,阿香忘记了自己的处境,脸红耳热。然而此刻羞也无用,怕也无用。四下里都是一片汪洋,浊流就在距着不到一尺的地方,风仍呼呼地刮着,水面上还不时漂过陌生的尸体。不用多想,阿香明白是因了这个陌生男子,自己现在还活着。可是父母没有了,兄弟没有了,饥饿、寒冷、惊骇、悲伤,一齐向她袭来,阿香姑娘呜呜地哭了。
司马鼎默默地向树的上端攀去,他开始像鸟儿垒巢似的,折取树枝,在一个最适合建“巢”的地方,建起一个大“巢”,对阿香说道:“姑娘,你到这儿来吧!”
司马鼎说罢,自己又建另一个巢去了。也许是为司马鼎的沉着和镇定所感染,人在非常时期的求生本能与适应力往往也是非常的,阿香不哭了,并且穿起司马鼎的衫儿,果真顺从地攀到那个为她建的巢前,爬了进去,看看那巢竟还能躺,毕竟比树丫上舒适许多、安全许多。
夜幕渐渐降下,寒气更重了。朦胧中,有一具尸首向大树漂来,是具中年女尸。司马鼎又向下攀去,截住那尸,什么也不顾地将那女尸衣裙都剥了下来,然后放其裸着随波流去。
衣裙尚好。真可谓“中河失船,一壶千金”,此时此地能得这样一套衣裙也是千金不换的。司马鼎重又往上攀来,将那衣裙扔给了阿香,而后背过身去。阿香接过衣裙,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但也顾不得那是刚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了,迅速地换上衣裙,又将司马鼎的衫儿放在巢边,说道:“这,你拿去吧!”
司马鼎提起自己的衫儿,套上身,又建他的巢去了。
天完全暗了下来,脚下只有喧嚣的水声,也不知什么时候,他们望见水天连接处有一个红点儿,那是火光,那火光会移动,像是船。他们大呼,先是你呼罢她呼,她呼罢你呼,而后是合作一处呼:“喂——喂——这儿有人啊——”他们呼喊得身上都出了汗,声音也哑了,但那红点儿反而渐渐不见了,眼前又是冰凉的黑暗。
天又下雨,雷声隆隆,雨点敲着树叶响个不停,闪电耀出惨白的光,不时照见雨脚如麻的水面打着旋儿,水像是又上涨了,阿香姑娘的心仿佛又坠进冰凉的海底……在这个可怕的、漫长的暗夜中,如果没有这个好心而淳厚的男子,如果不是这个男子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不知怎样才熬得到天亮。
雨终于停了,东方渐渐露出熹微的晨光,水天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雾霭之中,黎明到来了。
水又涨到了离他们建巢处仅有一尺的地方,天空仍是阴的,没有太阳,但白天毕竟使他们的心里充满希望。身上的衫儿渐渐被风吹干,水面上什么船只也没有发现。偶尔有几只水鸟飞来,在树上歇了歇脚,又凄凉地啼叫着飞走了。
一天一夜没吃任何东西,饥肠辘辘,他们必须喝水。虽然蹲在最接近水面的树丫上,弯下身去,便能够到水面,但为着不掉进水里,他们还得互相拉着手儿,轮着喝。尽管手的接触又使她心跳脸红,可是没有办法,命运把他们安排在这样一棵树上,要活下去,岂止是喝水,一切都是无法回避的。
整整一天,在盼望中过去了,没有船。又一个黑夜降临了,没有雨,水开始退了些,但风仍不停地吹。这晚,司马鼎对她说:“你放心睡吧!”
她果真睡了。是饥饿,是疲倦,她盖着他为她摘来的许多树叶,直睡到大半夜,她忽然“啊——啊——”地连声尖叫起来,一群蚂蚁爬进了她睡觉的地方,钻进她的衫裙,爬满她的身子,咬得她全身发抖,无处躲藏。此时,司马鼎在他自己的那个巢中歇着,闻声连忙摸索着过来,问道:“什么事?什么事?”
“啊——啊——”她喘着大气,说不出话,叫声听了令人毛骨悚然。司马鼎摸到她的身边,她已从巢中爬滚出来,一失足,险些儿落下水去,司马鼎一把拽住她,只这一拽就有几只蚂蚁爬到司马鼎的手上。咬得他疼出冷汗,他明白了,这是一种南方大蚁,它们群起而上,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将一头活活的老蛇咬食得只剩下一堆骨骸。司马鼎一边扶她逃得远些,一边果决地对她叫道:“快把裙衫脱掉,脱掉!”
分不清是她自己动手,还是他帮着她,在黑暗之中,她的衫裙一瞬时就脱光了……正是从这天夜里起,她认定,司马鼎就是她现在唯一的亲人。
又一个黎明到来了,曙色为他们照见了生的希望——他们看到,水已经落下约有一尺。可她病了,全身发烫,唇儿干裂,喉中痛如火灼,她喝着他为她取来的水,那是用他的破衫儿伸进已经落下去的水里,吸饱了水,再拧出来给她喝的。
终于有万千缕阳光从空中穿射出来,透过颤动的树叶,照在他们身上,给他们带来了仿佛已隔绝了几千年的温暖。天要晴了,可是又一天过去,除了仍是一些水鸟飞来了又飞去,没见船儿。
这一个夜晚,她是在他的怀里度过的,她感觉到,他的身上也在发抖,他们紧紧地相抱着。天又亮了,又是晴天,水又退了些,但仍不能下树,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他惊喜无比的话音:“船!船!……”
惊喜之中,她举目四望,可是水天连处苍茫一片,什么船也没有。她知道,他也病了,那是他的幻觉。
他们互相照拂,但都倒下了,饥饿、寒冷、疲倦、疾病,仿佛已结出一个死亡之网,将他们罩在其中……然而终于有船来了,真正的船,是一艘贩运莞香的大船,就是这条大船将他们救了上去。船上有个莞香巨商,姓郗名淦,闻知司马鼎原是个小有名气的落第秀才,又决定聘他到府上去做他爱子的私塾先生。
灾难终于过去了,活下来的人们开始重建家园。司马鼎开始做起了商人之子的私塾先生,阿香也从此与马司鼎一起过日子了。
司马鼎待人和气,教书却挺严厉。那商人的孩童顽劣得出奇,在此之前,已有好几位先生被他气走了。马司鼎为报被救之恩,耐着性子认真课之;不料,有一日,那顽童却将粪便屙在先生的座位上。马司鼎气不过,便用戒尺狠责了他。这下可了不得,那商人之妻与老爷吵闹起来,非得辞了先生不行。晚间,那顽童又悄悄地摸进先生下榻处,用一石块把先生的头敲了一个窟窿,血流如注……于是,司马鼎也和先前的几位先生一样,再待不住,离开了商人之家。就在这日,那顽童也失踪了。
两日后,渔人在下游网到一个孩童之尸,正是那顽童。商人之妻于是怀疑司马鼎将其小儿杀害后,抛尸入河,告到官府,司马鼎被拿了去。公堂审讯,屈打成招,司马鼎被判了杀头之罪。
阿香在家,哭得死去活来,而只要一想到遭洪患的那些日夜,司马鼎对她的照顾,她怎么也不信司马鼎会杀人。她不顾一切,屡到官府鸣冤,而后不知怎的,又被以“有同谋之嫌”捕捉入狱,解到这广州来了。司马鼎被斩首之后,阿香绝望了,也欲了却此生,但就在这时,肚痛不绝,临盆早产,婴儿的哭声把母亲从末路上唤了回来,终于,她舍不得弃儿子而死,活到了今日……
讯房里油灯跳动着红红的火焰,只有女囚伤心的低泣之声。当她把话都吐诉出来后,再也抑制不住,放声痛哭。没有谁去劝她,狱婆子也不响了。
宋慈沉吟片刻,问道:“你可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丈夫不是凶手?”
女囚无力地摇了摇头:“民女只是信他不会杀人。”
宋慈没有再问什么,就让狱婆子送她回牢。狱婆子领女囚走后,宋慈忽又对童宫说:“你去,把那患病的男孩领回府。”
踏着冰凉的石阶,宋慈一行离开了牢城。也许是女囚的那番经历给宋慈留下了深刻印象,也许是因为这女囚还有一个在狱中出生的小男孩,现在宋慈头脑中所想的就是这个女囚的案子。如果说对于别的案子,他一时还理不出十分清晰的头绪,但对这女囚所述之案,宋慈觉到可望通过检验较快断出答案。
回到府内,宋夫人见到这个年方三岁的小男孩,不只是惊讶,也立刻动了怜悯之心。
“秋娟,去取热水来。”
宋夫人叫道,已自挽起袖儿,取出浴盆,秋娟很快取来热水,她们一齐动手,十分小心地帮助那身上长着牢疮的小男孩洗了个痛快的澡。
洗罢,府里的厨娘找来了一套孩儿的衣衫让他换上,这小男孩就变了个模样。面容虽瘦,五官却秀,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宋夫人又吩咐给孩子取来吃的,由秋娟喂着,看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个饱。
从出娘胎起,就没有洗过这样舒服的澡,没有穿过这样柔软的衣裳,没有吃过这样可口的甜点,更没有睡过这样舒适的软榻,望着那也是从未见过的大红纱灯,这个还没有名字的小男孩很快迷迷糊糊地进入了从未有过的梦乡。
宋慈又细细嘱咐侍女婷儿,这男孩若醒来该如何给他服药,这才同夫人一道回到自己的卧房。宋慈在榻前坐下,觉得有些累了,但还没有睡意。夫人走来为他宽衣。
“老爷,你该歇息了。”
宋慈伸开双手,让夫人替他宽衣,同时说道:“我要到广东各地去走走。”夫人停下手来,盯着他:“你刚从福建远道而来呢!”
宋慈触了触夫人停住不动的手,又说:“这么多疑积案,究其原因,不外有二:一是玩忽职守拖成,二是官场舞弊造成。如今要审,必有阻力重重,如果不亲赴各地,是极难审清的。”
夫人默不作声。
“再说,你也知道,如今各地的审案官员,不乏毫无检验知识之辈,若差之毫厘,则谬之千里,而执掌生杀大权者,却是我这个堂堂的提刑大人,如果错杀无辜,何慰冤魂呢!”
夫人叹了一口气,她还能说什么呢?几十年过来了,她还不知道他吗,还能拉得住他吗?夫人替他脱下外裳,安置他睡下,自己也在他身旁躺下。
“老爷,”隔了一会儿,夫人想起什么,又说,“这都是陈年积案,可供检验之尸早已腐烂,你下去还验什么呢?”
宋慈扭过头来,看着夫人,心想,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他答道:“那就验骨吧!”
3.木棉花开时
次日一早,宋慈召集宪司全体办案书吏,与大家见面。
面对如此多的疑积之案,宋慈知道单靠自己的力量是难以办得好的。司内人倒不少,相继前来,黑压压地站满了前厅。昨夜外出的那个值狱官也被霍雄请来了,他已闻知提刑大人昨夜察狱的事,见了宋慈,忙先跪下请安。
“你昨夜哪里去了?”宋慈问。
值狱官心中原已忐忑,被这么一问,更是七上八下,他迟疑了一下,答道:“友人相邀,到波罗庙会看杂耍。”
波罗庙一带建有番坊,是外商居住之地,那一带入夜以后,灯火通明,繁华喧闹,贸易者有之,卖艺者有之。宋慈并不细究值狱官所言真假。“你且起来。”宋慈又对他摆了摆手,示意退下。值狱官连忙起身退下,与众人站在一旁。
宋慈又巡视众书吏良久,直到厅上无一人小声言语了,这才说道:“从前韩非子说,法乱则国乱。诸位都是食公门俸禄的人,当知道,若狱事不清,百姓何安?若百姓离心,国家何安!今日我先告知诸位,凡有渎职者,本官严惩不贷,愿诸位好自为之!”
厅上一片安静,听得见宋慈在案前翻动名册的声响。书吏们原也听说新来的提刑大人昨日翻了一天案卷,昨夜又察了牢狱,这会儿听了大人这番话,谁还敢随便出声。接着又听提刑大人传下令:自今日起,全体人员都参与整理案卷,谁负责哪一方州县,谁负责哪一类案子,都分工明细,职责明确。众人面面相觑,虽未出言,但彼此都对这位新大人的办事神速、果决暗自称奇。等到宋慈吩咐完毕,道一声:“你等都分头去办罢!”众人谁也不敢怠慢,立刻动作去了。
宋慈要查端平年间东莞秀才司马鼎谋杀小儿一案的卷宗,书吏们也很快就从案卷的千峰万壑中翻找出来了。
这一日,宋慈在审阅一个案卷时,目光忽然停在案卷中的“四珠娘子”四字之上。
“四珠娘子?”宋慈头脑中倏忽之间反映出察狱那夜,那个名叫蒋庆的人说他失踪的嫂子两乳上共有四个乳头的体征。宋慈认真审阅下去,这是一个发生在本城的斗殴杀人案——两个嫖客为争夺一个被称为“四珠娘子”的妓女,发生斗殴,当时双方均受了伤,并无大事,但数日之后,其中一人忽然死了,另一人就被捕了进来,又因证据不足而悬着。
宋慈立即提审这一囚犯,问得这“四珠娘子”果然是个有着四个乳头的女人。“是否就是蒋庆的嫂子呢?”宋慈又问明妓院所在,乃是光塔街的点花楼,当即命童宫、霍雄同去传那“四珠娘子”。
童宫二人到了那点花楼,方才入门,便有数名小鬟茉莉盈头不呼自来。二人把手一挡,叫传鸨母。鸨母来了,一身锦缎,光鲜耀目。鸨母告说:“有这人,但已被人买去为妾。”
鸨母所言是真是假呢?这点花楼内,每楼各分小阁十余,各处均有十数妓女,这样的地方不比别处,也不好逐一去搜。霍雄便问买主姓氏地址,童宫则瞪圆了双目,干脆望那鸨母厉声喝道:“你领我们去!”
鸨母领着童宫二人到了买主那儿,这是一个珠宝商人的大宅院,在这儿,果然找到了“四珠娘子”。童宫二人亮出传牌。商人不敢阻拦。他们把“四珠娘子”带到提刑司,宋慈传来蒋庆一认,蒋庆当即哭道:“嫂子,你叫我哥找得好苦啊!……”
没想到,这个案子就这样破了。
问讯之后,很快顺着踪迹找到了杀死那个富家女的真凶。那日,那个富家女也是进庙避雨的,因何独自跑来避雨,没人知道。而这凶手是惯于劫卖年轻貌美妇人勾当的,这凶手甚至就监在牢城,是一年前因犯了别的案子被捕进来的。至于蒋庆嫂子,是被凶犯胁迫着与那被杀的富家女换了衣裙,然后被带到广州,卖入娼门。此后,她自觉无颜,也就再不思回家之事……
于是,蒋庆成为宋慈接任提刑后获释的第一个囚徒。
自此,宋慈审阅案件越发入微入细,不敢有一毫轻慢之心!
嘉熙三年暮春,宋慈总算审阅完全部疑积案卷,对狱中人犯,也都一一审得口供。如此,他又发现了一些甚至尚未立案的嫌疑人犯,对这些人犯,他进行了谨慎审问之后,对其中确认为没有必要立案的,果断予以开释,一下子就放了八十余人,狱满状况也随之得到一些改善。
对于早已立案而状验未明,释析不清的案子,宋慈或批回原官重审,或转委他官复审,且根据难易程度分别限期审清。这期间,每日都有快骑驮着批文分送各州。当做完了这一切后,宋慈就决定离开广州,去循行部内。
这一年,宋慈已是五十三岁之龄,他带上童宫、霍雄一行人马,将部分重点案卷也装上车骑,取道上路了。
出了南门,宋慈头一晚宿在广州南郊的庄头村。这庄头村有个素馨坡,南汉割据时,诸王皆好宫女戴素馨花,这些宫女死后,多葬在这南郊庄头村的山坡上,诸王又派人在墓地周围遍植许多素馨花,这坡也被叫着素馨坡。此后,这一带的农人也多以种素馨花为业,“采之于灯,贩于城市”。宋慈这头一日审断了两个疑积案,其中一案便是一个卖花女子的陈案。
离开庄头村,宋慈向东南方向的东莞县进发。
暮春时节,沿途行去,仍可见得满枝红花的木棉树开得如火如焰。宋慈坐在车骑之上,眼见那木棉树魁伟挺拔,拨云探天,无论同何种树木长在一起,总是努力向上,高出一头,不禁心为之热。
一路轻车快行,东莞县不日已出现在车骑前方。宋慈一行抵达东莞,未赴县衙,先往那个名唤郗淦的莞香商人住宅而去。
“员外!员外!”看门的老仆连奔带跑,一路喊进,“提刑大人到……到我们家门口啦!”
郗员外四十余岁,正在内院浇花,听到老仆人喊叫,仍疑所听有误,执着浇壶,转出来问:“你喊什么?”
“提刑大人,要进大院了。”
“进谁家大院。”
“就是我们这座大院。”
这莞香巨商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人,但提刑大人亲自来到他家,毕竟前所未有,连忙奔迎出来。
“你就是郗员外?”宋慈问。
“小民正是。大人远道而来,小民不知,失礼了!”郗员外作揖道,将宋慈迎进了厅堂。
宋慈在厅堂里坐下,不待郗员外吩咐,仆人们已陆续端进了上好的龙凤团茶、一盘盘时令鲜果、精制糕点。宋慈看那茶具,是江西吉州窑白釉黑褐花瓷茶壶茶盏;那果品是荔枝膏、蜜姜豉、寿带龟、真柑、乳梨之类,非一般人家随时端得出的。晓得这确是一个战乱之年少有的南国巨商之家。
“郗员外,”宋慈开门见山,“本官这次前来,是想问问端平元年,你的孩儿遇害之事。”
“噢,”听宋慈说起这事,郗员外敛了笑容,眼圈儿也有些红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五年前。”宋慈说,“你还记得发案前后的详情吗?”
“记得。”
“你且细细说与本官听听。”
“那事,是这样的。司马鼎原本……”郗员外脸上满是忧伤与愁容,他不明白提刑大人为何突然为这件陈年案子而来,莫非有什么蹊跷?他开始以一种商人的谨慎小心地往下说。
“且慢,”宋慈敏觉到屏风后有十分轻微的窸窣声,又看到妇人的裙摆,料想是这商人之妻藏在那儿听,他便对商人摆了摆手说,“此事,想必你的夫人也记得清楚,不妨请她出来,帮着一同回忆。”
“她……”
“你未必都记得,可由她做些补充!”
“噢,好的。”郗员外随即对一位老家人道,“去请夫人。”
这老家人并不愚笨,他原已知道夫人就在屏风后,便从另一方向转入内院去。宋慈也只做不知,一边唤那商人继续往下说,自己认真听着,一边仔细分辨他所说与那女囚的供述有何异同。隔了一会儿,老家人领着商人之妻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商人之妻才三十多岁,一身珠翠琳琅,见了宋慈,又是行礼,又是道安。
宋慈说:“你且坐下,一同听听。”
郗员外继续谨慎地往下说,宋慈间或向他们夫妇提出一些问题。待觉得要问的事情都问了,宋慈便站起身来说:“你家后院那段河,且领我去看看。”
“好的。大人请!”郗员外道。
郗员外领着他们穿过厅堂向后园走去。后园里种着许多奇花异草,色彩缤纷,香气袭人。红绿之间,掩映着一间独立的青瓦房屋,门楣上挂着一匾,上书“百诵堂”。
宋慈问:“那可是读书之处?”
“是的。从前,司马鼎和他的夫人也住在那儿。”
出了后园的门,就看到了那条河。一条青石小径通向前去。小径上有些泼洒在地的水滴,像是有人刚担过水。众人行不足百步,已到了河边。这儿河面宽阔,靠近岸边的水面是黄绿相间颜色,水面打着皱,间或也卷起一个小小的漩涡。岸边有几丛道不出名儿的南方灌木,藤葛缠蔓;又有几棵椰柳树,弯弯的绿枝垂向了水面。还有从泥岸边生出的细长水草,伸向水中,顺流俯伏。这些树木和青草的影儿落在水里,都晃乱成模糊的一片,足见这段河水流湍急,水下不深,但也不是很浅,河床当是黄沙居多的底。河边还有几层石阶,临水之处有几块条状洗衣石,显见这儿还是这个商人家中的男佣女仆们担水洗衣之处。宋慈举步走下石阶,又看到相隔不远的上下河岸边也有相同的洗衣石,那是邻人们担水洗衣之处。宋慈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正想发话,那商人之妻倒先开了言:
“大人,你看,从这儿抛尸下水,一会儿就冲不见了。”
“因而此案没有证人。”宋慈转过目光,看那商人之妻。
“杀人者,哪有都让人看见的呢?”商人之妻也快捷地说。
“好在一过大堂,司马鼎就招供了。”商人补上一句。
“不过,这是一条平日也有人来担水洗衣的道,我想知道,你们何以不疑,司马鼎也可能把你们的孩儿诓骗到此,再推入水中,以致淹死?”宋慈说。
“不会。”商人道。
“为何不会?”
“犬儿遭先生责打之后,见了先生就避,加上犬儿也曾做下逆事,以石击破了先生的头,司马鼎若要诓犬儿到此,不可能。”
“你看呢?”宋慈又问商人之妻。
“想必是的。”
“那么,渔人网到你儿尸首时,你儿口中可曾塞有异物?”
“没有。”商人说。
“人已死,不会喊叫,不必塞的。”商人之妻说。
“那会不会是司马鼎把你儿捂住嘴,活活推入水中?”
商人想了想,摇摇头:“司马先生不是愚笨之人。我儿是午前失踪的,这个时辰若将活人推入水中,万一一时淹不死,被人救起,司马先生岂不自误。”
宋慈听着,点了点头。他就这样在河边看了一阵,问一阵,最后对这莞香商人夫妇说:“好吧,你二人且随我往县衙走一趟。”
商人夫妇一惊,女的忍不住问道:“大人,要我们去,有何事?”
宋慈没有回答,已举步沿那青石小径朝商人的后院之门走去。商人夫妇没敢再问什么,只得随后紧跟而来。
4.掘墓验尸骨
车骑在县衙门外停下,门役飞报入去,东莞知县也吃一惊,慌忙出迎。
“大人亲临东莞,下官不知,有失远迎!”
“你就是卢腾?”
“下官正是。”
卢腾即当年经审司马鼎一案的主审官。进到县衙,宋慈让郗淦夫妇在阶下候着,自己与卢知县进了大堂,落座之后便问:“月前批下,让你复审的这桩司马鼎勒杀小童移尸入水案,审得如何?”
“回大人,下官已遵嘱复审。”
“案卷呢?”
“在。”卢知县转而命书吏道,“快去取。”
书吏很快取来案卷,呈上,宋慈接卷即阅,看着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将案卷重重放下。
“你这是把案卷誊抄一遍,哪里是复审!”
卢知县惊愕。本来,他以为新来的提刑大人将旧案批下复审,不过是例行公事,过场文章,哪里想到宋慈对原卷的案子熟悉得几乎可以背诵。
“审理案件,须得将一应案情梳理清楚,状验明白,证词俱备后方能结论。你说,《检验格目》上,那小童之尸,何以填得如此含糊不清?”
“小童尸体捞起之日,已肿胀腐烂,无法检验。”卢知县口齿嗫嚅。
“怎么无法检验?不论如何肿胀,指甲总是在的,头发总是有的。”
卢知县瞠目无言,不知指甲与头发与此案有何联系。
“既然无法检验,你又怎能断定司马鼎是把那小儿勒杀后抛尸入河?”
“尸首上不见刀杀棒打之痕,想必是……以手勒杀的。”
“想必?”
“犯人也招供了。”
如此定案,宋慈也很惊愕。他接着说:“如今,只好再去检验一回了。”
“如今?”卢知县愈发茫然不解。
南方暮春正午的太阳已很炎热,烤晒得大地若有烟雾蒸腾。由那莞香商人夫妇领路,宋慈带着卢知县并当年检验尸首的仵作以及网到尸首的渔夫,一行人出了南门,直往商人的祖墓而去。
郗员外夫妇一路行去,现在心中不只是七上八下,郗员外眼圈红了,他的妻子亦挂着泪水。当他们听说提刑大人要去掘墓检验他们孩儿的尸骨时,也曾跪下叩求宋慈道:“大人,作古者以入土为安,想那犬儿已入土数载,如今还要骚动尸骨,为父于心也不安。”
宋慈正色道:“开棺重验于死者何损,于生者却是干系重大。司马鼎死了,尚有司马鼎之妻悬于此案,如何能不将你儿死因断个明白?”
郗淦夫妇于是不敢作声,只得匆匆备了干鲜果点,香烛酒肴诸物,领路前去。
郗氏祖墓坐落在东郊一个名龟丘的山岗上,四周绿树葱茏,绿草茵茵。到了墓地,守墓人忙着去烧茶水,军士们开始掘墓,霍雄则在坟前的空坪上燃着了一个白铜火盆。因这林子里凉风飕飕,炭火很快烧旺,火炭之上,置一瓦钵,钵内煮起醋来,又往醋中入了盐与白梅。醋的沸点低,一会儿就开了。空气中弥散着醋的香味,随风荡开,不免令人牙床上都溢出酸水来。
不多时,墓掘开了,露出一副漆光发亮的楠木棺。这楠木棺因是用上好的南方生漆漆过三三得九道,树根经此都得改向,所以通体仍完好无损。霍雄仔细地看验了棺钉,因被生漆包封在内,也是光亮如故,没有损痕,足见下葬后绝无人动过。霍雄接着扫去棺盖上的泥土,起去棺钉,小心地揭起了棺盖。这时,只见一股白气直冲上来,霍雄口含白酒,喷洒数口,而后又含着避秽丹,开始检验棺中之尸。
尸身早已腐坏,尸骨完好,卧于棺底的织锦之上,这孩童入棺时,无疑已经修剪过指甲,沐过身,梳洗过头发的,此时复检,只有从棺内单取出颅骨来。
颅骨腐肉黏稠,一股恶臭,众人掩鼻,商人夫妇侧脸泪流。霍雄神色如常,一手托起颅骨,一手不时地将一块白净纱布浸到煮沸的醋钵中,再取出置于颅骨之上,把那颅骨擦拭干净。如此处理一番,当着把颅骨放在一只雪白的瓷盘之上,呈送到宋慈面前,便是一个脱了脂的白净净的人头颅骨。
宋慈接盘在手,置于坟前一块大青石上,霍雄转而取一个盛了清水的颇大的细颈花瓷胆瓶,也递给宋慈。宋慈接过胆瓶,便对知县卢腾与郗淦夫妇说道:“你等都过来,过来。”
卢知县不敢怠慢,立刻就过来了。商人夫妇也不敢不从命,双双走近来。
“你等都仔细看着。”
宋慈说罢,执起胆瓶,开始把瓶中的清水从颅骨脑门穴的缝隙间细细灌入,一会儿,那水又从七窍中徐徐流出……这时,答案出来了,只见从鼻窍内流出的水中,带有细沙泥屑缓缓而出,清清楚楚地沉淀在雪白的瓷盘之中。
“你等都看清楚了吗?”宋慈问。
卢知县等目瞪口呆,不知如何作答。
宋慈放下细颈胆瓶,目视卢知县,断然地说:“这孩童绝非遭他杀后移尸入河!死后落水者,颅内断无细沙泥屑。唯生前落水,沉到水底,搅动泥沙,才从鼻腔内呛入泥沙。泥沙一旦呛入便不能出,况且多年之后,颅内之物腐尽,泥沙却不会腐。因而把司马鼎判为勒杀小童移尸入水,断不能成立!”
卢知县方寸大乱。断错一案,以至误斩无辜,这后果不言而喻。郗淦夫妇也很惊骇,男的已说不出话来,倒是女的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我儿,是怎样死的?”
“你的儿子,”宋慈说,“既然不是被人杀后抛尸入水,也不可能有人把他活活推入河中,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是在司马先生离去之后,无人管束,独自跑到后院河边戏水,不慎落水,而遭淹溺!”
这时,所有在场的佐官、书吏、军士、衙役,以及仵作、渔夫,无人不是屏住呼吸,仔细凝听。仿佛石破天开,听到从天而降的神音,无人不被宋慈的神思慧眼所惊服。一个时隔数年的案子,宋慈在到达东莞之后,总共不过半日的时辰里便轻而易举断得如此清楚。处理起来,也易如反掌,好似探囊取物。
这一夜,宋慈歇在东莞县衙之内。当他处理完应该处理的一切后,便在灯前坐下,亲手草拟了一纸文书,他的心里很不平静。他想起了数年以前曾发生在这儿的那场大水,想起了大水中那个名叫司马鼎的青年救起那个名叫阿香的少女的日日夜夜,想起了司马鼎曾是个落第秀才,想起自己当年也曾经两次落第……也许,像司马鼎这样的青年,如若健在,他还会继续谋求长进,说不定有朝一日,还能为国家为黎民做一番业绩,但他死了,无辜地被斩杀了。
他又想起了牢房、镣铐、恶臭和那个结着蛛网的三头吊灯,想起那个因下跪在地,膝盖压住衣摆,破了衣衫,露出肩头而以手遮之的少妇,想起她那个年方三岁却已在狱中待了三年连路都还走不稳的小男儿,想起自己明日就将派出快骑,把这纸文书送到提刑司去,让宾佐们立即开释那个少妇,想起她们母子将从此走向阳光,开始新的生活……他的心里便涌动起一种轻松的快慰。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明丽的天穹,星光点点,一弯半月从前院一幢房子的飞檐上刚刚升起,将窗外鲜花盛开的葱郁花园照得明亮。广东地方真是多花,他呼吸着那飘散着素馨花、月桂、白兰、米兰糅合在一起说不出味来的空气,久久眺望云星广阔的天空。不知什么地方,一只夜莺似乎不愿辜负这月夜的宁静,在花丛中鸣啭起来,那声音清亮而单调,蓦地,宋慈又想起了自己的女儿来……
“芪儿!……”他在心中轻轻呼唤,记得女儿逝去的那个月夜,原也是这样的宁静,记得女儿那仿佛能听见虫儿对话、花儿呼吸的细腻心境……他永远记得那一夜的一切细枝末节。无论走到哪儿,一想起女儿,就会记起女儿对苏东坡“人生如梦”之句的理解。是的,人生很容易过,人生也很艰难。明天,他们将上路,路途遥远,但他要大刀阔斧地去做许多事,他将辙迹遍及南国,去做许多事……
月亮已经升高,远天传来隐隐的几声雷响。起风了,宋慈觉得身上有些酸痛,但仍无睡意。
“大人,你该歇息了!”是童宫的话音。
不知什么时候,童宫与霍雄从屋外练完几套拳,洗了身子,走了进来。每逢外出,他们总是同大人宿同一屋的。
“你们先睡吧!”
他们没有动。
| 炒白术 | 五钱 | 制苍术 | 三钱 | 淮山药 | 五钱 |
| 广陈皮 | 一钱 | 车前子 | 四钱 | 荆芥炭 | 钱半 |
| 杭白芍 | 三线 | 北柴胡 | 钱半 | 生甘草 | 钱半 |
| 银花藤 | 一两 | 蒲公英 | 八钱 | 椿根皮 | 五钱 |